不只是娇弱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换成摇晃的乌篷船时，牛阿素胃里的翻搅就没停过。

从幽州出发，先是颠簸的牛车，再是闷燥的马车。

如今这船桨一荡，她便腿软得靠了墙，眼死死闭着，连窗外的水声都不敢听。身子死死靠着冰冷的船壁，眼闭得紧实，睫毛却止不住地颤。

窗外是江南特有的粼粼水光，可在她眼里，那片晃动的蓝只会勾得头晕恶心。她攥着衣角的手泛白，指节抵着发紧的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哎哟，这娇贵劲儿。”

去接她的婆子嗤笑一声，故意往窗边凑了凑，“你瞧这水多清，鱼儿都看得见，偏你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这点水路都受不住。”那婆子摇着蒲扇，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嘲弄，“到了润州，往后见水的日子还多着呢，难不成天天闭着眼？”

阿素咬紧下唇，没敢反驳。只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船身又是一晃，她喉间泛起酸意，心婆子的笑声混着水波声钻进耳朵，她只觉得更晕了。

原来江南不是梦里的模样，没有杏花微雨，只有晃得人发慌的船，和刺得人难堪的笑，还有，再也回不去的幽州。

许久，胃里的翻腾刚压下去些，船身突然剧烈晃了一下，她惊呼出声，眼不由自主地睁开，窗外不是平缓的水面，竟是一片湍急的暗流，船工正扯着嗓子喊着号子，手里的船桨划得飞快。

“慌什么！过了这道湾就好了！”婆子也收起了笑意，下意识扶住了桌角。

就在这时，邻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伴着女人的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

阿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在水里扑腾，离船越来越远。船工们都在稳住自家的船，一时没人敢贸然下水。

阿素心头一紧，竟忘了晕船的害怕，眼神死死盯着那孩子，她想起了家里才几个月大的弟弟，若是他出事，爹娘该多疼。

“快！拿长篙！”有人喊着。可长篙刚递过去，水流突然变急，孩子又被冲远了些。

阿素突然站起身，身子还晃了晃，却快步走到船边。婆子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你要干什么？不要命了！”

“我会凫水。”阿素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她小时候在幽州城外的河沟里摸鱼，水性早就练出来了。不等婆子再拦，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她，晕船的恶心感反倒消散了。她朝着孩子的方向游去，动作不算快，却很稳。岸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方才嘲笑她的婆子，也攥紧了拳头。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她，晕船的恶心感反倒消散了大半。阿素憋着气，手臂划开水波，朝着孩子的方向游去，北地河沟的水虽冷，却练出了她稳当的水性，每一下划动都精准有力。

那孩子在水里呛得直哭，小手胡乱扑腾。阿素游到他身后，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腋下，尽量让他的脸露出水面。

“别怕，抓着我。”她咬着牙开口，声音因用力而发颤，水流的力道比她想的更猛，带着她和孩子往下游冲。

“快！拉一把！”邻船的船工终于稳住船，伸来一根长篙。

阿素拼尽全力将孩子往篙边送，直到有人牢牢抓住孩子的胳膊，她才松了口气，顺着船工递来的绳子往上攀。

爬上船时，阿素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那孩子的母亲扑过来抱住孩子，转头对着阿素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素刚想扶她，就被身后的婆子拽了一把。

“逞什么能！要是出事了，谁担得起责任？”婆子的语气依旧冲，可眼神里却没了方才的嘲弄，甚至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布，“快擦擦，仔细着凉。”

阿素接过布，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水。船身又开始晃动，可这一次，她望着窗外的水波，竟没了之前的慌乱。

方才在水里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不管是幽州的河沟还是江南的江河，不管是被迫远嫁还是前路未卜，她都得像在水里挣扎时那样，牢牢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口气，也得撑下去。

船过了急湾，水面重新变得平缓。那孩子的母亲端来一碗热姜汤，感激地看着阿素：“姑娘，喝口暖暖身子吧。听口音，您是北方来的？要去润州？”

阿素捧着温热的碗，点了点头。

“润州是好地方，就是水多。”妇人笑了笑，“不过姑娘心善又有本事，到了那儿，定能好好的。”

阿素望着碗里腾起的热气，轻轻“嗯”了一声。江南的水，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可也让她在慌乱里抓住了一点底气。或许，这趟远嫁的路，未必全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