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浙大医院的空气中依旧萦绕着冬日的清冷,却已悄然夹杂着一缕春日的暖意。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将斑驳的金色光影洒落在杭城的天际,仿佛为这座承载着无数故事与期待的建筑披上了一层神圣而柔和的光辉。它静默伫立,似在无声地迎接某个注定载入史册的瞬间。
华国国际癌症治疗与研究中心——这座历时五年、耗资百亿、汇聚全球顶尖医疗资源的现代化医学殿堂,终于在今日正式竣工。它像一座拔地而起的白色圣殿,矗立在城市东区的天际线上,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而高贵的光泽,宛如一柄指向命运之神的利剑,宣告着人类对癌症的宣战。
中心正门前的广场上,红毯铺展如血,两侧花篮簇拥,白、粉、金三色的玫瑰与满天星交织成一片静默的祝福。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如同大地在低语,为这场盛典轻声吟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香槟的气息,混合着人群的低语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构成了一曲现代都市的交响乐。
镁光灯如暴雨般炸开,此起彼伏,像夜空中骤然爆发的星辰,闪烁不息。记者们手持长枪短炮,围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镜头对准中央那位身着深灰色手工定制西装的男子——陆瑾瑜,癌症中心的执行主任,年仅三十八岁便已站在华国肿瘤学界巅峰的天才医生。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在风暴中挺立的雪松。西装剪裁极尽考究,肩线流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领带是深墨绿色的真丝,上面绣着极细的银线,像暗夜中流淌的星河。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下颌线如刀削,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坚定。一双眼睛,深邃如渊,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陆主任!请问您是否曾被顾骏杰教授弃养?当年那场学术丑闻,是否与您的身世有关?”
“有传闻称您是顾教授的私生子,后被送养,这是真的吗?”
“您如今与顾教授同台任职,是和解?还是报复?”
问题如利箭般射来,字字带刺,句句诛心。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仿佛静止了。围观人群屏息凝神,连记者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瑾瑜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扫过提问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西装袖口轻轻一抚,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感。然后,他开口了。
“我,陆瑾瑜,从未被顾骏杰教授弃养。”
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在空气中震出层层涟漪。
“那些谣言,是无知者的臆测,是恶意者的工具。我与顾教授之间,只有师生之谊,没有血缘之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若有谁再敢以私德污蔑医者清名,我必以法律为刃,斩断其舌。”
全场寂静。
没有人再敢提问。
他转身,向主席台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前方。
可没人看见,当他走入后台通道的那一刻,那道影子忽然晃了晃,仿佛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摇欲坠。
通道内灯光昏黄,墙壁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照片,他们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陆瑾瑜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面被敲击的鼓,沉重而孤独。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不能退。
癌症中心的后花园,是设计团队特意为医护人员与康复患者打造的“疗愈之境”。一条蜿蜒的石子路通向深处,两旁种满了早春的玉兰与含苞的樱花。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与淡淡花香,沁人心脾。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为这春日献上祝福。
而在花园最僻静的角落,矗立着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向天空伸展,像一只苍老却倔强的手,试图抓住什么。春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也像记忆的碎片。
陆瑾瑜背靠着它,缓缓滑坐在地。他的西装后背已沾满尘土,领带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手术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与顾骏杰之间,最深的羁绊。
他闭上眼,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被他深埋二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岁那年,他躺在病床上,骨髓移植失败,高烧不退,意识模糊中听见护士低声说:“这孩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顾骏杰跪在院长办公室外,求药、求血、求时间,声音嘶哑,额头磕在地板上,留下红痕。
——新闻媒体围堵医院大门,高喊“庸医害命”“顾骏杰滚出医界”,镜头对准他病床的照片,被恶意剪辑成“实验品”的证据。
——他被悄悄送出国外,由养父母收养,从此与“顾骏杰”三个字,断了所有联系。
“我没有被弃养……”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我只是……被保护了。”
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泥土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迹。像他这些年流过的所有泪,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他抬起手,狠狠抹去泪水,指节泛白。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
是皇甫宸曦。
她穿着一袭浅米色的护士长制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外套,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风轻扬。她手里抱着一叠病历,眼神却满是担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开。
“陆主任……”她轻声唤,声音像春日里最轻的风。
陆瑾瑜立刻恢复冷峻神色,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您没回休息室,有点担心。”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您……还好吗?”
“我很好。”他语气生硬,转身欲走。
可皇甫宸曦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角。那一瞬,他身体微僵。
“您不必总是坚强的。”她声音轻得像风,“在这里,在我面前……您可以不用伪装。”
陆瑾瑜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低声道:“……我不是伪装。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同情。”
皇甫宸曦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像一束光,不刺眼,却温暖。
风拂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有些伤,需要被看见,才能愈合。
她轻轻从包里取出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递给他:“天凉,别着凉了。”
他接过,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质地,像触到了某种久违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围巾轻轻搭在肩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世界,或许并不全是冰冷。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一片橘红与紫灰交织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美得惊心动魄。花园里的玉兰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肩头,也落在心上。
顾骏杰教授独自一人走进后花园。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荆棘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衣领别着一枚银色的医学徽章——那是他从医四十年的象征。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也看见了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走过去。
陆瑾瑜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瞬间紧绷。
顾骏杰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艰难地,蹲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让陆瑾瑜瞳孔骤缩。
“教授!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扶,却被顾骏杰轻轻推开。
“让我蹲一会儿。”顾骏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让我……以一个父亲的姿势,和你说话。”
陆瑾瑜的手僵在半空。
“瑾瑜,”顾骏杰抬头看他,眼中布满血丝,却盛满泪水,“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二十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旧皮夹,打开,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七岁的陆瑾瑜躺在病床上,瘦弱得像一片枯叶,而顾骏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如父。
“当年,我不是弃你,是救你。”
“媒体围攻,学术委员会施压,若我继续公开治疗你,你不仅会失去治疗机会,还会被卷入更大的风暴。”
“我把你送走,是用尽全力,为你争来的生路。”
“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看你的成长报告,从你小学获奖,到你考入哈佛医学院……我收藏了每一份新闻,每一张照片。”
他颤抖着手指抚过照片上陆瑾瑜的脸:“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回来。”
陆瑾瑜的呼吸乱了。
他猛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哽咽。
“我怕你恨我。”顾骏杰低声说,“我怕你回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复仇。”
陆瑾瑜缓缓蹲下,与他平视。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年的风霜与误解,此刻,却像薄冰般,悄然融化。
“教授……”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顾骏杰猛地将他拥入怀中,老泪纵横。
夕阳下,一老一少相拥于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光的尽头。
皇甫宸曦站在远处,悄悄退后一步,抬手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有些误会,终会解开;有些人,注定重逢。
一周后,医院走廊。
皇甫宸曦穿着淡粉色的护士服,推着治疗车,脚步轻快。她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是顾明琛最爱的导演的新片,她特意抢了两周才买到。
“明琛说今晚有空……”她嘴角微扬,眼神闪亮,像藏着一颗星星。
可当她转过拐角,笑容瞬间凝固。
走廊尽头,顾明琛靠在窗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园里——赵静萱正蹲下身子,为顾晟睿整理校服领带。男孩蹦蹦跳跳,忽然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考了第一名!”
赵静萱笑着抱住他,眼角泛起细纹,却美得动人。
而顾明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得像水,却又深不见底。
皇甫宸曦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捏碎。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电影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顾明琛终于察觉,回头看见她,眼神一震。
“宸曦……”
“我没事。”她迅速弯腰捡起票,强笑,“我只是来送病历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顾明琛追上,“你听我解释,我和静萱只是……”
“只是旧友重逢,孩子需要父亲,你放不下,对吗?”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琛,我懂。我全都懂。”
她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却笑得温柔:“可我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想,成为你幸福里的‘如果’。”
“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转身跑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一首破碎的乐章。
顾明琛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她落下的发圈——淡紫色的,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低头,看见花园里,赵静萱与一个中年男子相视而笑,男子伸出手,轻轻为她拂去发丝。两人相拥,身影亲密。
七年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
而他,也该放下了。
三天后,检验科。
皇甫宸曦看着手中那张血常规报告,指尖冰凉。
血红蛋白:70g/L(正常值110-150)
肌酐:升高
尿蛋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塞进抽屉。
“只是太累了……”她喃喃自语,“休息几天就好。”
可她的腿,已经浮肿三周了。白大褂遮不住,护士服也绷得发紧。她每天清晨用束腹带勒紧,再涂上遮瑕膏,假装无事。
可她骗不了所有人。
“皇甫宸曦。”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头,看见陆瑾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病历,眼神冷峻如刀。
“来我办公室。”
“我还有……”
“现在。”
办公室内,百叶窗半合,光影斑驳。
陆瑾瑜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椅子上。
“卷起裤管。”
“陆瑾瑜!你干什么!”
“卷起来!”
她颤抖着照做。
当裤管褪至膝盖,那双本该白皙修长的腿,此刻却浮肿如馒头,皮肤苍白透明,布满密密麻麻的紫斑,像被暴雨打过的花瓣,脆弱而凄美。
陆瑾瑜瞳孔骤缩。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紫斑,声音颤抖:“肾性贫血?还是……IgA肾病?”
“只是疲劳……”她试图抽回腿。
“啪!”他猛地拍桌,怒吼:“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这三个月夜班排了四十二个!体重掉了八公斤!尿液试纸我偷偷看过!你早就知道!”
皇甫宸曦终于崩溃,眼泪决堤。
“我怕……我怕我倒下,就没人照顾患者了……我怕……你又要一个人扛着一切……”
陆瑾瑜怔住。
他缓缓蹲下,将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傻瓜……”他声音低哑,“你不是一个人。有我。”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如铁:“明天,肾内科,住院,检查,治疗。一步都不能少。”
“否则,”他冷笑,“我现在就把你的病历发给顾明琛,让他看看,他放弃的人,有多蠢。”
皇甫宸曦破涕为笑:“你……威胁我?”
“是保护你。”他凝视她,“从现在起,你的命,我来守。”
肾活检结果:IgA肾病Ⅲ期,伴局灶性肾小球硬化。
医生建议:激素冲击治疗,必要时联合免疫抑制剂。
皇甫宸曦住进了肾内科特需病房。
化疗的第一天,她坐在输液椅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药水微凉,顺着血管蔓延,带来一阵阵寒意。
陆瑾瑜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小王子》。
“小时候,你给我读过。”她轻声说。
“现在,我读给你。”他翻开书页,声音低沉而温柔。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逐渐稀疏的头发上。她摸了摸头顶,苦笑:“会掉光吧?”
“那我就陪你一起剃。”他合上书,认真道,“光头护士长,听起来也很酷。”
她笑了,眼泪却滑落。
治疗很苦。激素让她脸肿如满月,失眠、焦虑、情绪波动。她曾在深夜痛哭,砸了水杯,撕了病历。
可每次,陆瑾瑜都会出现。
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任她哭、任她闹、任她咬他。
直到她平静。
他才轻声说:“痛就哭,怕就躲,但别一个人扛。”
三个月后,她终于出院。
头发剪短了,戴一顶米色贝雷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重新红润的脸,轻声说:“我回来了。”
癌症中心年度学术大会。
陆瑾瑜与顾骏杰联合发布“靶向免疫联合疗法”临床试验成果,现场掌声雷动。
皇甫宸曦站在台下,穿着一袭墨绿色长裙,头发已长至肩头,眼神明亮如星。
顾明琛也来了。他剪了短发,穿一身深蓝西装,身边没有赵静萱,也没有顾晟睿。
他走向皇甫宸曦,递出一封信。
“这是……静萱的离婚协议书。”他说,“我放下了。她也放下了。我们都该,重新开始。”
皇甫宸曦看着他,许久,微笑:“恭喜你。”
他点头,转身离开。
陆瑾瑜走来,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
“不冷。”她靠进他怀里,“有你在。”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窗外,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摇,仿佛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