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医院学术报告厅内,灯光如昼。
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学术期刊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胸外科年度研讨会已进行到第三天,此刻正是下午的重头戏——新药临床数据发布环节。
陆瑾瑜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台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份厚达四十七页的论文,纸张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白大褂熨烫得笔挺,领口处别着的金色院徽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陆主任,该您了。”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陆瑾瑜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医院特有的清冷。他迈步上台,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同仁,下午好。”陆瑾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胸外科陆瑾瑜。今天,我将就新型靶向药物‘安瑞宁’在晚期肺癌患者中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进行汇报。”
他打开投影,第一页PPT上简洁地列着研究背景。台下,徐承峰教授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作为“安瑞宁”研发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对今天的汇报期待已久。
“安瑞宁在二期试验中显示出显著疗效,”陆瑾瑜继续道,“客观缓解率达到42%,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延长至9.8个月,数据令人鼓舞。”
徐承峰微微颔首,与身旁的副院长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陆瑾瑜翻到下一页,语气开始发生变化:“然而,在扩大样本量的三期试验中,我们发现了此前未引起足够重视的问题。”
会场气氛微变。
“在纳入的487例患者中,有23例出现了三级以上的心脏毒性反应,其中8例发展为不可逆的心力衰竭。”陆瑾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严重副作用集中出现在用药后的第4-6个月,且与剂量呈非线性关系。”
徐承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经过进一步分析,”陆瑾瑜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统计图表,“我们发现‘安瑞宁’在体内代谢过程中会产生一种中间产物,该物质对心肌细胞线粒体有特异性损伤作用。这种损伤具有累积效应,且存在基因多态性差异——携带CYP2D6*10等位基因的患者风险显著增高。”
台下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徐承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基于以上数据,”陆瑾瑜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认为‘安瑞宁’在临床应用前,必须重新评估其风险收益比,并考虑对患者进行基因筛查,以识别高危人群。同时,建议药厂修改药物结构,减少毒性代谢产物的生成。”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医学进步不应以患者的生命安全为代价。真相,即使令人不安,也必须被正视。”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砰!”
徐承峰猛地拍案而起,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台上的陆瑾瑜,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荒谬!一派胡言!你这是在污蔑我们团队五年的研究成果!”
全场哗然。
陆瑾瑜站在原地,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徐承峰的眼睛:“徐教授,数据不会说谎。我这里有每一位患者的详细病历和检验报告,您可以——”
“我不需要看!”徐承峰粗暴地打断他,“你的样本选择有问题!统计方法有偏差!你这是选择性呈现数据,刻意夸大副作用!”
“我使用的是国际通用的统计方法,样本随机双盲——”
“够了!”徐承峰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陆瑾瑜,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为了个人名利不惜诋毁同事研究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愤然离席,皮鞋重重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陆瑾瑜的心上。副院长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了出去。
会场陷入混乱。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向陆瑾瑜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眼神中带着幸灾乐祸。
陆瑾瑜站在台上,灯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感到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中的论文突然变得沉重无比,那四十七页纸,每一页都浸透了他和团队三百多个日夜的心血。
学术委员会主席匆匆上台,拍了拍他的肩膀:“陆主任,先下来吧。今天...今天就到这里。”
陆瑾瑜机械地点点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走下台阶时,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空位——那是“安瑞宁”研发团队其他成员的位置,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离场。
回到后台,助手林小雨迎上来,眼圈微红:“陆主任,您没事吧?”
陆瑾瑜摇摇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数据备份好了吗?”
“都备份了,三份,不同的地方。”林小雨低声说,“可是主任,徐教授他...他会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陆瑾瑜打断她,声音疲惫,“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小雨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默默离开了。
陆瑾瑜独自坐在后台的长椅上,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杭州飘起了细雨。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患者心电图上看异常波形时的疑惑;想起连续两周熬夜分析数据,咖啡杯堆满办公桌的夜晚;想起团队里年轻医生们兴奋地讨论“安瑞宁”可能改变治疗指南时的脸庞。
他做错了吗?
不,他没有。数据就在那里,白纸黑字,无法否认。
但为什么,说出真相需要付出如此代价?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西湖醋鱼。”
陆瑾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回复道:“加班,不回了。”
他不能回去,不能让妻子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那个总是对医学充满热情、坚信真理必胜的陆瑾瑜,此刻正坐在昏暗的后台,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同一时间,距离浙大医院三公里外的一家杭帮菜馆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干杯!”
十几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外科医生顾明琛被同事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略显拘谨的笑容。
“顾医生,恭喜啊!《胸外科年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住院医师小李兴奋地拍着顾明琛的肩膀,“你这篇关于微创食管癌手术改良术式的论文,绝对要载入史册!”
顾明琛谦虚地摇头:“只是在前人基础上做了一点改进,运气好而已。”
“别谦虚了!”主治医师王磊给自己满上啤酒,“你知道徐教授看到你的论文被接收时有多高兴吗?听说他在科里夸了你好几次,说你是胸外科未来的希望!”
听到“徐教授”三个字,顾明琛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莫名的不安。
今天下午的研讨会,他本该参加,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了。真正的原因是,一周前徐承峰私下找过他。
“明琛啊,”那天在主任办公室,徐承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你的论文我很看好。不过,最近科里有些不同的声音,关于‘安瑞宁’的...你知道陆瑾瑜主任在研究这个吧?”
顾明琛点头:“略有耳闻。”
“陆主任是个认真的人,有时候太认真了。”徐承峰意味深长地说,“新药研发过程中出现一些数据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有人刻意放大问题,甚至公开质疑...那就不是学术讨论,而是别有用心了。”
顾明琛感到后背发凉:“徐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承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的论文马上就要发表了,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卷入不必要的争议中。”
话已说得如此明白,顾明琛不是不懂。所以他今天“病”了,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庆祝,而不是在研讨会现场。
“顾医生,发什么呆呢?”皇甫宸曦端着果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是胸外科的实习医生,今年刚轮转到这个科室,脸上还带着医学院毕业生特有的青涩与朝气。
“没什么,有点累了。”顾明琛回过神,对她笑了笑。
皇甫宸曦歪头看着他:“可是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论文发表了不是该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顾明琛转移话题,“你呢?实习还适应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皇甫宸曦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研讨会上出事了?陆瑾瑜主任和徐教授吵起来了?”
顾明琛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护士站都在传,说徐教授当场摔东西走人,陆主任下不来台。”皇甫宸曦眼中满是担忧,“陆主任人挺好的,上周还耐心教我读CT片...”
“皇甫,”顾明琛打断她,语气严肃,“在医院里,有些事不要多问,也不要多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最重要。”
皇甫宸曦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悻悻地点头:“哦...知道了。”
聚餐在晚上九点结束。顾明琛主动提出送皇甫宸曦回医院宿舍——她的住处就在医院附近,顺路。
车上,两人一时无话。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杭州的冬夜湿冷,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顾医生,”皇甫宸曦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觉得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明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皇甫宸曦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今天在急诊看到一位老人,晚期肺癌,家属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治疗。可是主任说,已经没意义了,只会增加痛苦。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学医,到底是为了延长生命,还是减轻痛苦?”
顾明琛沉默了一会儿:“两者都是。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那如果选择错了呢?”皇甫宸曦追问,“如果因为我们的选择,让患者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甚至...加速了死亡?”
车在医院宿舍楼下停住。顾明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熄了火,让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在雨夜里。
“皇甫,”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医学不是非黑即白的科学。很多时候,我们是在灰色地带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错。我们能做的,就是基于现有的证据,做出当下最合理的决定。然后,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一切后果。”
皇甫宸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雨滴敲打着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突然,皇甫宸曦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转向顾明琛:“明琛,我们谈恋爱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明琛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皇甫宸曦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大脑空白了几秒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不与实习医生谈情说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皇甫宸曦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皇甫,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明琛试图解释。
“我明白。”皇甫宸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医院规定,我知道。谢谢顾医生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甚至忘了拿伞。
顾明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内,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突兀。
他到底在做什么?
浙大医院行政楼七层,胸外科主任办公室。
徐承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夜色深沉,雨丝在玻璃上划出凌乱的痕迹。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那是去年参加国际会议时一位美国同行送的,他一直舍不得抽。
“徐教授,陆主任来了。”秘书在门口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徐承峰的声音冷硬。
陆瑾瑜走进办公室,白大褂已经脱下,换上了平时的深灰色西装。他看起来比下午在台上时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徐教授。”他平静地打招呼。
徐承峰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坐。”
陆瑾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红木桌面,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一台苹果电脑,还有一个相框——徐承峰与某位卫生系统领导的合影。
“瑾瑜,”徐承峰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共事多少年了?”
“十一年。”陆瑾瑜回答,“我博士毕业进医院,就在您手下。”
“十一年。”徐承峰重复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十一年,我看着你从住院医师一步步走到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我推荐你当上胸外科副主任,在你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时为你写推荐信,在你第一次主刀复杂手术时站在你身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以为我了解你,我以为你懂得什么是团队精神,什么是大局为重。”
陆瑾瑜抬起头:“徐教授,我正是出于对患者负责、对医学负责的态度——”
“负责?”徐承峰猛地拍桌,那支雪茄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你知不知道‘安瑞宁’项目关系到什么?五年的研发投入,三千万的科研经费,十七家医院的临床试验合作!药厂已经准备提交上市申请,下个月就要开专家评审会!”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在低吼:“而你,选择在这个时候,用你那‘严谨’的数据,在公开场合质疑药物的安全性!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项目可能被叫停!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医院在药企那里的信誉扫地!”
陆瑾瑜迎上他的目光:“如果药物确实存在安全隐患,难道不应该叫停吗?难道要等到更多患者出现心力衰竭,甚至死亡,才来补救吗?”
“安全隐患?”徐承峰冷笑,“487例患者,23例出现副作用,比例不到5%!而且大多数是可逆的!任何药物都有副作用,化疗药的副作用不比这个大?”
“但那是心脏毒性!是不可逆的心肌损伤!”陆瑾瑜也提高了声音,“徐教授,您也是医生,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的是,”徐承峰一字一顿地说,“医学进步需要代价!新药研发需要冒险!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见到一点风险就大喊大叫,医学还怎么进步?癌症还怎么攻克?”
陆瑾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敬重了十一年的导师、领导,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他缓缓开口,“为了‘医学进步’,可以忽略那5%患者的生命安全?”
“不是忽略,是权衡!”徐承峰重新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但眼神依然冰冷,“瑾瑜,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新药研发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实验室里的理想实验。药企需要回报,医院需要成果,患者需要新药——这是一个平衡。”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陆瑾瑜面前:“这是调令。滨江院区胸外科缺一个副主任,你去那里吧。”
陆瑾瑜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医院公章。他的手微微颤抖:“您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给你一个冷静思考的机会。”徐承峰靠回椅背,“滨江院区刚建成不久,病人相对少,手术难度低。你在那里可以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为患者负责,什么才是顾全大局。”
“如果我不去呢?”
徐承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么,你的副主任职称评审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还有,你手头那两个科研项目,经费也该到中期考核了吧?”
赤裸裸的威胁。
陆瑾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十一年,他在这家医院度过了十一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他在这里第一次独立完成肺叶切除,第一次收到患者的感谢信,第一次带研究生,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发言...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不是因为医德有亏,而是因为他坚持了医学最基本的准则——对真相负责,对生命负责。
“我什么时候交接?”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下周之前。”徐承峰说,“你的病人会转给其他医生。你在研的项目...我会安排人接手。”
“我的团队呢?林小雨他们...”
“他们会留下。”徐承峰打断他,“滨江院区有现成的团队。”
陆瑾瑜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再看徐承峰,也没有拿那份调令——他知道,秘书会处理好一切。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徐承峰说:“徐教授,我记得我进医院第一天,您对我们说,医生的天职是‘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十一年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没有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旷,灯光惨白。陆瑾瑜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消息传得真快。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小雨已经在等着了,眼睛红肿:“主任,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要去滨江院区?”
陆瑾瑜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是医院的财产。他自己的东西很少:一个用了多年的听诊器,几本专业书,一个相框(陆瑾瑜和母亲)的合照,还有一个褪色的红色锦旗,上面绣着“仁心仁术,再生父母”,那是一位八十岁肺癌术后康复的老人送的。
“为什么?”林小雨声音哽咽,“就因为您说了真话?”
“小雨,”陆瑾瑜停下动作,看着她,“在医院里,有时候真话是最难被接受的。但你要记住,无论在哪里,对患者负责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跟您一起去滨江!”林小雨突然说。
陆瑾瑜摇头:“不行。你刚评上主治,在这里发展更好。滨江院区...各方面条件都不如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陆瑾瑜语气坚决,“这是我的决定。你留下,好好工作,好好做研究。记住,医学需要敢于说真话的人,但也需要懂得保护自己的人。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主任...”
陆瑾瑜拍拍她的肩,拿起收拾好的纸箱。箱子很轻,轻得让他觉得这十一年的时光仿佛没有重量。
走出办公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还挂着他获得“青年医学科技奖”的证书,玻璃柜里陈列着手术器械模型,书架上塞满了专业期刊和病历夹。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降到一。陆瑾瑜抱着纸箱走出行政楼,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抬头望向胸外科病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知道,此刻有患者正在与病魔抗争,有医生在值夜班,有护士在核对医嘱。医学的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映出母亲发来的消息:“瑾瑜,还没下班吗?注意身体,工作之余别太劳累。”字里行间透着温暖的关切,仿佛能看见母亲轻声叹息的模样。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她亲手织就的毛衣,柔软却密不透风,将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儿子紧紧包裹。他盯着那短短一句话,嘴角微微扬起,心头却泛起一丝涩意。
陆瑾瑜凝视着屏幕,沉默了许久,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终于缓缓敲下一行字:“好,妈,我会注意身体,也会照顾好自己,您也要多保重。”话语虽简短,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牵挂,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无声的情感,在虚拟的对话框里静静流淌。
他发动汽车,驶离医院。后视镜里,浙大医院的标志性建筑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滨江院区,坐落在钱塘江南岸,是一座建成仅三年的新院区。与主院区古朴庄重的建筑风格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楼宇,崭新的设备,崭新的标识系统,甚至空气里都弥漫着新装修的味道。
周一早晨七点半,陆瑾瑜站在胸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左胸口别着新院区的工作牌,照片上的他表情略显僵硬。
“陆主任早!”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走过,礼貌地打招呼。
陆瑾瑜点头回应。他还不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新来的副主任,从主院区“下放”而来,背后肯定有故事。医院里没有秘密。
“陆主任,早会要开始了。”护士长走过来,四十岁左右,干练利落,“我是护士长陈静,以后请多指教。”
“陈护士长,你好。”陆瑾瑜与她握手,“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还要麻烦你多关照。”
“应该的。”陈静微笑,但笑容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主任在会议室等您。”
胸外科主任赵建国,五十五岁,微胖,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到陆瑾瑜,他热情地迎上来:“瑾瑜来了!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的大名,没想到能来我们滨江院区,真是蓬荜生辉啊!”
“赵主任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陆瑾瑜谦逊地说。
“哪里哪里,你的手术视频我看过不少,那个单孔胸腔镜肺段切除,做得漂亮!”赵建国拉着他坐下,“咱们滨江院区虽然新,病人也不少。就是...怎么说呢,重病人少,复杂手术少。你也知道,患者都认老院区,觉得那里专家多。”
陆瑾瑜点头表示理解。医疗资源分配不均,这是所有大医院分院面临的共同问题。
早会开始,值班医生汇报了昨晚的情况:三个新入院患者,都是早期肺癌,准备手术;两个术后患者,恢复良好;一个重症肺炎患者,经过抗感染治疗病情稳定。
“今天手术安排,”赵建国看着排班表,“一台肺叶切除,两台肺结节楔形切除,都是我来做。瑾瑜,你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病历,不着急上手术。”
“好的。”陆瑾瑜应道。他知道这是惯例,新医生到来总要有个适应期。
早会结束,赵建国拍拍他的肩:“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办公室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书桌、书架、电脑都是新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鲜嫩欲滴。陆瑾瑜放下咖啡,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系统。
患者名单跳出来,他一个个点开查看。确实如赵建国所说,大多是早期肺癌、肺结节、气胸等相对简单的病例。偶尔有几个复杂的,也都被转诊到主院区了。
他正看着,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皇甫宸曦。
陆瑾瑜愣住了:“皇甫医生?你怎么...”
皇甫宸曦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苦笑:“陆主任,没想到吧?我也被‘下放’了。”
“怎么回事?”陆瑾瑜示意她坐下。
“上周五,徐教授找我谈话。”皇甫宸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甘,“说我‘专业基础不扎实,临床思维有待提高’,需要‘到基层锻炼锻炼’。于是,我就来这里了。”
陆瑾瑜沉默。他明白,皇甫宸曦是被自己牵连了。徐承峰这是在清除“异己”,所有可能支持他、同情他的人,都会被边缘化。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您的事。”皇甫宸曦摇头,“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主院区了。那里气氛太压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站错队。在这里,至少能安心做医生。”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能跟您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您那天在研讨会上的发言...很勇敢。”
陆瑾瑜苦笑:“勇敢的代价,你也看到了。”
“但您是对的。”皇甫宸曦认真地看着他,“我查了文献,‘安瑞宁’的代谢产物确实有心脏毒性报道,虽然不多,但存在。您没有错。”
“谢谢。”陆瑾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却选择站在他这边。
“那么,”他转换话题,“既然来了,就好好工作。滨江院区虽然病人相对简单,但正是打基础的好地方。你轮转胸外科多久了?”
“两个月。”皇甫宸曦回答,“之前在心内科、呼吸科各一个月。”
“好。”陆瑾瑜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这里有一些典型病例的CT影像,你先看看,下午我们一起讨论。”
“是!”皇甫宸曦眼睛一亮,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陆瑾瑜忽然想起顾明琛。那个才华横溢却过于谨慎的年轻医生,那个在庆功宴上心事重重的外科新星。他不知道皇甫宸曦和顾明琛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心里藏着事。
下午,陆瑾瑜带着皇甫宸曦查房。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病房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3床是一位六十八岁的男性患者,左上肺结节,准备做胸腔镜手术。陆瑾瑜仔细询问病史,查看检查结果,然后向皇甫宸曦提问:“这个结节,你判断良性还是恶性?”
皇甫宸曦盯着CT片看了一会儿:“边缘有毛刺,分叶状,增强后有强化...考虑恶性可能性大。”
“手术方案?”
“胸腔镜下左上肺楔形切除,术中冰冻病理。如果是恶性,扩大为肺叶切除加淋巴结清扫。”
陆瑾瑜点头:“基本正确。但要注意,患者有三十年吸烟史,肺功能较差。如果做肺叶切除,术后呼吸衰竭风险会增加。所以,如果术中冰冻是恶性,是否一定要扩大手术范围?”
皇甫宸曦思考片刻:“可以行亚肺叶切除?肺段切除或者联合亚段切除?”
“对。”陆瑾瑜赞许地点头,“近年来研究显示,对于小于2cm的周围型肺癌,亚肺叶切除与肺叶切除的远期生存率相当,但能更好地保留肺功能。这就是个体化治疗。”
患者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紧张:“医生,我的病严重吗?”
陆瑾瑜转向患者,语气温和:“老先生,别担心。您的结节很小,我们做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术后配合一些治疗,预后很好的。”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患者连连点头。
走出病房,皇甫宸曦小声说:“陆主任,您和患者沟通的方式...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主院区,很多医生说话都很...专业,但有时候患者听不懂。您会解释得很清楚,而且会给患者信心。”
陆瑾瑜笑了笑:“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患者带着恐惧来到医院,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切除病灶,还要消除他们的恐惧。”
皇甫宸曦若有所思地点头。
查房结束,已是下午四点。陆瑾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赵建国就敲门进来。
“瑾瑜,忙完了?”赵建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您说。”
“明天有个手术,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赵建国把文件夹递给他,“艾滋病,合并肺结核,现在又发现了肺结节,高度怀疑肺癌。患者才四十二岁,很年轻。”
陆瑾瑜翻开病历:男性,42岁,HIV阳性十年,规律抗病毒治疗,CD4细胞计数尚可。三个月前开始咳嗽、低热,CT发现右上肺结节,2.5cm,恶性征象明显。痰涂片找到抗酸杆菌,肺结核诊断明确。
“抗结核治疗了吗?”
“开始了,但效果不明显。而且结节在增大。”赵建国叹气,“胸外科会诊意见是手术切除,但...你知道的,艾滋病加活动性肺结核,手术风险太大。麻醉科、感染科都反对。”
陆瑾瑜仔细查看CT片:“结节位置不太好,靠近肺门,穿刺活检风险也高。”
“是啊。”赵建国揉着太阳穴,“患者本人强烈要求手术,说不想等死。但院长那边...压力很大。这种手术,万一术中出现职业暴露,或者患者术后并发症死亡,都是大问题。”
“您想让我来做?”陆瑾瑜抬头。
赵建国有些尴尬:“我知道这要求不太合适,你刚来就接这么高风险的手术...但咱们科里,就你处理复杂病例经验最丰富。主院区那边,这种手术也都是你做的。”
陆瑾瑜合上病历,沉默片刻:“患者知情同意了吗?”
“签了,风险都交代清楚了。他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好。”陆瑾瑜点头,“我接。”
赵建国明显松了口气:“太感谢了!我这就去安排手术室,三级防护。麻醉科那边我再去做工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瑾瑜,谢谢。我知道这手术...不容易。”
陆瑾瑜没说话,只是重新打开病历,开始详细规划手术方案。
艾滋病合并活动性肺结核的肺癌手术,这在国内报道极少。术中要防止结核菌扩散,要防止HIV职业暴露,要保证肿瘤完整切除,还要尽量保留肺功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也不是因为急于表现。只是因为,那个四十二岁的患者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医生,不就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人吗?
窗外,钱塘江静静流淌,夕阳将江水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明天,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瑾瑜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国内外类似病例的文献。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坚定而孤独。
他不知道,这场手术将改变什么,又将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当患者将生命托付给他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全力以赴。
就像十一年前,他站在医学院宣誓时说的那样:“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誓言犹在耳,初心从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