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走上官道,人烟渐渐多了起来。
路旁有茶棚,有歇脚的脚夫,偶尔还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经过。嬴政虽换上了粗布道袍,但那挺直的脊背、睥睨的眼神以及行走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威严气度,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还以为哪家公子哥跑出来“体察民情”了。
林风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愁眉苦脸地摸着怀里那仅有的十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声音稀疏得可怜。
“陛下,”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咱们盘缠有限,前头有个卖干粮的摊子,我去买两个野菜团子,咱先垫垫……”
话还没说完,就见嬴政目光一凝,停住了脚步。
路边不远处,挑着一面褪色酒旗的简陋酒肆映入眼帘。虽然看起来同样破旧,但比起刚才路过的那些露天摊贩,总算是个能坐下吃饭的正经地方。更重要的是,里面飘出的阵阵食物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嬴政何曾受过这等饥渴之苦?在咸阳宫,便是寻常一顿便饭也是珍馐罗列。此刻闻到这市井饭香,虽远不及宫中御膳,却也勾得他腹中雷鸣。
他根本没听林风后面的话,下巴微扬,理所当然地命令道:“便是此处了,朕要在此用膳。”
说完,不等林风反应,他已迈着四方步,如同巡视自己的宫殿一般,径直走进了那家吵闹油腻的小酒肆。
林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都绿了。
“陛……公子!等等!使不得啊!”他压低声音急呼,赶紧追了进去。
酒肆里人声嘈杂,几张破桌子坐满了行脚的商贩和粗豪的力工。嬴政一进去,那格格不入的气场立刻让喧闹声小了几分。他仿佛没看见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自顾自地找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店小二肩上搭着汗巾,懒洋洋地过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嬴政看都没看林风那快要抽筋的眼色,目光在墙上那简陋的水牌上一扫——其实他也看不太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标价,只是凭着感觉和饥饿程度开口:
“将尔等店内拿手的肉食、饭羹,尽数上来。再温一壶酒。”
店小二眼睛一亮,遇上阔客了?虽然这俩人穿着寒酸,但气度不凡啊!“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
“等等!”林风猛地按住就要跑去后厨报菜的小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二哥,别别别……他、他跟你开玩笑的。给我们来两个……不,一个野菜团子和一碗不要钱的凉水就行!”
店小二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鄙夷地上下打量林风:“耍我玩呢?”
嬴政不悦地看向林风:“林风,朕……真饿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竟敢克扣朕的膳食?
林风快哭了,凑近嬴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陛下!我的爷!咱们没钱!我全部家当就十几个铜子儿,只够买两个野菜团子!您点的那些,把我们俩卖了都付不起!”
嬴政闻言,愣住了。他显然第一次遇到“没钱”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帝王出行,自然有随从负责一切用度,何须考虑黄白之物?
他皱起眉,似乎无法理解“想吃东西却没钱”这个逻辑,反而觉得是林风办事不力:“既随朕出行,为何不备足钱帛?”
林风:“……”我备你个大头鬼啊!我是被扫地出门的好吗!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看能不能只要两个窝窝头,但店小二已经不耐烦了,而且后厨动作飞快,一碗油汪汪的炖肉和一碟酱菜已经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嬴政显然不想再听林风啰嗦,直接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却速度不慢地开始用餐。虽然他吃得很快,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礼仪感,仿佛吃的不是市井粗肉,而是宫廷御膳。
林风看着那碗肉,吞了吞口水,又摸了摸怀里那几个硌人的铜板,心如刀绞。最后,他悲愤地拿起那个后来还是送上来的、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就着凉水,味同嚼蜡地啃了起来。
这一顿饭,嬴政吃得专心致志,补充体力。林风吃得愁云惨淡,思考人生。
终于,嬴政放下了筷子,满足地呷了一口那劣质却温热的浊酒。
店小二立马笑着过来:“客官,承惠,一共五十文。”
林风绝望地闭上了眼。
嬴政却一脸自然,甚至带着点“伺候得不错,回头有赏”的表情,对林风扬了扬下巴:“付钱。”
林风颤抖着手,将怀里那十几个铜板全部掏出来,稀里哗啦地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哭腔:“……就,就这些了。”
店小二的脸色瞬间从谄笑变成了狞笑。
嬴政的眉头也终于皱了起来,他看看那十几个铜钱,又看看店小二和闻声围过来的掌柜,似乎终于明白了“钱不够”是什么意思。但他接下来的反应,彻底让林风懵了。
只见始皇帝陛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不合身的道袍,用一种仿佛在赏赐对方机会的语气,坦然道:
“朕今日未带钱帛。此餐费用,暂且记下,待日后十倍奉还。”
酒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食客都看了过来。掌柜的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吃白食的?还敢自称‘朕’?疯了吧你!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或者给老子干活抵债!”
林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在掌柜和几个膀大腰圆伙计的“友好协商”下,两位“贵客”被请到了后厨。伟大的秦始皇嬴政,人生第一次亲手触碰了油腻的碗碟和泔水桶。而林风,则一边刷着堆积如山的碗,一边承受着来自身旁皇帝的死亡凝视和低声质问:“这便是你身为引导者的安排?”
洗了一下午的碗,直到天黑,才勉强抵清了那顿饭钱。两人被掌柜像赶苍蝇一样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油污和泔水的味道。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一吹,又冷又饿。
住宿是绝对没钱住了。
林风拖着疲惫的身体,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荒野,叹了口气:“陛下,今晚咱们怕是得找个地方凑合一夜了。”
嬴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经过下午的“折磨”,他总算对“没钱”有了那么一点初步的、屈辱的认知。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林风带路。
林风在记忆里搜寻着便宜(免费)的过夜地点,最终,一个地方浮现在脑海——义庄。
那是官府或乡绅出资修建,专门停放无主尸首或暂时无法下葬的棺材的地方,通常阴气森森,普通人绝不敢靠近。
但对此刻身无分文又身负系统的林风来说,那里至少能遮风挡雨,而且……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完成点系统任务?
他硬着头皮,领着浑身低气压的始皇陛下,朝着城外荒僻处的义庄走去。
越靠近义庄,周围越是寂静荒凉,连虫鸣声都稀疏了。月光被薄云遮住,只剩下惨淡的光晕,勾勒出一座孤零零、黑黝黝的院落的轮廓。破败的木门上贴着的封条早已残破,在风中飘荡。
一股混合着陈腐木头、尘土和淡淡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嬴政脚步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座阴森的建筑:“此地……煞气甚重。”他虽无灵力,但久居上位,对危险和环境有着异乎常人的直觉。
“便宜……呃,清净。”林风干巴巴地解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木门。
院子里果然杂乱地停放着几口薄皮棺材,上面落满了灰尘。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可见更多棺材的轮廓。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令人汗毛倒竖。
林风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桃木剑,握在手中,稍微有了点底气。他摸索着找到半截残存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昏黄的烛光勉强照亮了正堂一角,映出几口棺材和积满灰尘的供桌。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声音,从正堂最里面的角落飘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梳头。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执拗。
嬴政瞬间警惕,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低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林风也是心头一紧,握紧了桃木剑,凝神望去。
烛光的边缘,勉强照亮了那个角落。
那里并没有人。
只有一口比其他棺材更旧一些的薄棺,棺盖并没有完全合拢。
而那梳头的声音,清晰无误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与此同时,林风怀里的《鬼怪录》突然微微发烫,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段信息:
【名称】:怅鬼(执念型)
【特性】:因强烈执念滞留人间,多徘徊于临终之地或执念之物附近。通常无害,仅重复生前执念行为。灵力微弱,畏阳惧火。
【常见执念】:等人,未了之事,心爱之物。
【提示】:化解其执念,可助其往生。
梳头鬼?
林风一愣,想起系统之前提示的“无害”。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很快。
他示意嬴政稍安勿躁,自己举着蜡烛,内心忐忑地小心翼翼地向那口棺材靠近。
越靠近,那梳头的声音越发清晰。
终于,烛光照进了棺内。
棺内躺着一具早已干枯的女性尸骸,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不堪。而一具半透明的、穿着陈旧嫁衣的女子虚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棺椁边沿,一下,又一下,用一把同样虚幻的木梳,梳理着自己长及腰间的头发。
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对林风和嬴政的靠近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烛光摇曳,映得那虚幻的嫁衣和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嬴政纵然见惯大风大浪,此刻亲眼目睹如此诡谲超自然的一幕,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虽然握到的只是空气。
林风也是头皮发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和《鬼怪录》带来的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师父平时超度亡魂时的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
“姑娘……呃,这位……鬼姑娘?你在此徘徊不去,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梳头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那嫁衣女子的虚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