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羽翼下的菟丝

瑾栩瑾澜垂着眼，那日宫变的血光漫上来时，影殷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温热的血溅在他玄色朝服上，像极了此刻阶上碾碎的桂花。

　　他没看单膝跪地的影殷，只缓步从他身侧走过，衣摆扫过对方垂落的袖角“你的命在你自己这里，从来不是本王的。”

　　风卷着桂香裹住这句话，落在影殷僵住的指尖上，凉得和那日他在阶上看的那场假雨一样。

　　影殷却带着浸骨的执拗，膝头依旧稳稳抵着阶面。

　　沉得化不开“从那年雪夜，主上把快冻僵的属下从死牢柴房捡回来，分了半床锦被开始属下的命、早就是主上的了。”

　　栩瑾澜的脚步顿在廊柱旁，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中。

　　日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侧脸裁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终究只丢下一句更冷的话“本王从不养附属品。”

　　话音落时，他已转过长廊拐角，没看见影殷抬眸时，眼底碎开的那点滚烫，混着阶上的桂花屑，落得悄无声息。

　　影殷连忙叫住“属下在仪神阁这几年，跟着阁主学了脉理岐黄，往后既能做主上袖中的刀，也能做您案头的药。”

　　他垂眸捻起一片蜷曲的桂瓣“属下想跟主上一起回大蒋，那年离京时院角的梅树才半人高，如今该开了吧？属下……想家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栩瑾澜背对影殷站了半晌，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了松“随你。”

　　栩瑾澜的声音透过廊风传过来，听不出情绪“明日卯时，随仪仗动身。”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主上”

　　　暮昭施指尖触到沈砚修递来的卷轴时，指腹蹭过那糙硬的麻纸边缘，暗牢地图的墨线里裹着陈年的尘味，密函残页上的朱印还洇着浅红。

　　她抬眸看他“你竟把这些都寻来了。”暮昭施展开地图，烛火在她睫羽下投出浅影。

　　沈砚修立在她身侧，指尖落在暗牢最深处的标记上“这里是当年监押蛊师的密室，密函里的字迹，该是当国左相的手笔。”

　　暮昭施指尖顺着密函残页的字迹往下滑，忽然顿在一行洇了墨的落款处，那字被茶水浸得模糊，只露出半个“栩”字的轮廓，笔锋却和案头栩瑾澜的奏章如出一辙。

　　“是他？”她指尖微颤，沈砚修探身看了眼，指尖按在那半字旁未干的墨痕上“这墨是近年的新料，不是当年的旧迹，有人后来动过这密函。”

　　暮昭施指尖碾过纸页的褶皱，眉头沉了沉“栩瑾澜若真涉事，不会留这么明显的尾巴。这是有人想把水搅浑，连他也算进了局里。”

　　暮昭施垂眸将密函卷起，烛火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不管是谁布的局，蛊月族的冤，总得有人偿。”

　　夜露浸得廊下的石砖发潮，暮昭施刚攥紧密函跨出门槛，便撞进一道玄色身影，栩瑾澜立在廊灯的光晕外，衣摆沾着细碎的夜露，像浸了半宿的凉。

　　“暮小姐”他声音压得很低，落进夜风中竟带了点涩“本王有话与你说。”

　　沈砚修将暮昭施往身后拦了半步“摄政王深夜寻她，可是有要务？”

　　栩瑾澜的目光扫过沈砚修搭在身侧的手，语气没什么波澜“是私事，沈阁主若不便，可在此稍候”

　　暮昭施抬眸看向栩瑾澜，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一点碎光，竟不像往日那般冷硬。

　　“我想问你”他指尖无意识蹭过暮昭施袖角，话尾飘得像要散在风里“你是不是……没那么厌恶我？”

　　这话落得太轻，混着夜虫的鸣响，她想起当年宫宴上，他替她挡下的那杯毒酒，想起他递来的旧物，那些被她归为权谋算计的细节，此刻忽然缠上了指尖。

　　她没答，只看着他鬓角沾的夜露，轻声道“厌恶吗？”

　　她顿了顿，指尖从袖中抽出，轻轻拂过栩瑾澜鬓边沾的夜露“殿下，人心不是铁铸的，哪能只装得下厌恶两个字”

夜风裹着叶落在她肩头，她偏头掸开那片叶，眼底的光淡得像远处的暗灯“只是殿下如今问这个，是怕我阴谋算计，会连你一起算进去吗？”

　　“刀架在脖子上，我半分不怕，宫廷里的风雨，我从束发那年就浸在里面，阴谋算计不过是掌心里的纹路，没什么好怕的。”

　　他抬眸时，眼底的情绪终于挣开了冷硬的壳“我怕的是，你的未来里，往后的路里，根本没有我能站的地方。”

　　暮昭施忽然怔住，指尖悬在半空，廊下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密函里的半字疑云还压在心头，他此刻的坦诚，倒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殿下，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

　　她抬眸时，眼底映着远处的星河，亮得坦荡“许多事得我自己去做，可若说未来……风雨未停，棋局未散，谁又能说清，往后会不会有需要彼此的时候。”

　　沈砚修立在不远处的一旁，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息看在眼里，终是轻轻了叹一声。

　　暮昭施垂眸时，睫羽上的夜露坠落在阶石上，碎成一点凉光，再抬眸时，眼底的坦荡里浸了点软意，像星河落进了温潭。

　　“若说以后的路会不会有殿下”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裹着夜风落在栩瑾澜耳尖“殿下此刻就立在这夜雾里，挡着廊下的风，问着我心底的话，你都这般真切地在了，怎会没有？”

　　她往前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又轻轻收回，眼尾弯了弯，带了点浅淡的笑意“你既不愿退场，我又怎会将你从往后的日子里推开？”

　　栩瑾澜像被夜风骤然攥住了呼吸，玄色衣袍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他望着暮昭施，喉结滚了又滚，到了嘴边的话却像被夜雾缠了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会不懂？她指尖松缓的弧度、语气里的笃定，还有眼尾那抹浅淡的笑意，都是实打实的暖意，比宫灯的光更烫人。

　　可这些日子，她对他始终隔着一层疏离，连并肩而立都要隔着半步距离，像怕他的气息染了她的衣角。

　　这份刻意的远，让他无数次揣度她的不厌恶，是感激？是权衡？还是仅仅因为棋局未散，需要他替她下？

　　栩瑾澜喉间的滞渐渐化开，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破了他惯常的冷硬。

　　他太清楚，眼前的女子从不是需要藏在羽翼下的菟丝。她独自在刀光剑影里也能稳稳站着，独挡千钧利刃。

　　可偏偏是这份坚韧，让他心底生出几分近乎贪婪的念想。他不求暮昭施依附，不求她示弱，只求往后她能需要他，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