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符光悬在半空,像根烧红的铁条插进云层,纹丝不动。我盯着它,手还按在腰间的水神令上,掌心有点出汗。
不是紧张,是这玩意儿太烫了。
刚才那群新神还在齐声喊“愿守三界安宁”,声音震得仙鹤拐弯,气氛好得能直接拿去拍宣传片。结果话音刚落,天边就来这么一下,跟系统弹出“您的设备即将关机”似的,专挑人高兴的时候搞事情。
我缓缓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新神们。
他们没散,也没乱动,一个个站得笔直,手里攥着法器、玉简、破伞、烂符纸——反正能拿的都拿了。有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脚尖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上冲。但没人说话,也没人问我这是什么情况。
挺好,起码知道现在不是问“领导我能请假吗”的时候。
水神令还是没响,但我在它表面摸到了一丝震动,频率很怪,不像日常通报,也不像故障警报,倒像是……某种认证流程卡在最后一步。
我低声嘀咕:“高等级军情压哨?谁给你们权限了?”
这话当然是说给天道系统听的。当然,它不会回我。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系统就跟公司内网一样,平时慢得要死,一到关键时刻就404。
可这次不一样。
符光不落,说明情报已经送到,但接收端没通过验证。而整个天庭,目前拥有最高层级应急响应权限的,就站在这儿——穿一身深青常服,鞋帮上还沾着昨天下凡踩的泥。
换句话说,现在只有我能接。
问题是,接了之后呢?
我闭了会儿眼,试着用神识去碰那道光的边缘。一缕极细的数据流钻进识海,快得像蚊子叮了一口。就这一下,我抓到了两个词:南渊外脉、灵气剧烈波动。
再想深入,那丝数据立马断了,像是被剪了线。
我睁开眼,心里有了数。
南渊那边不是刚派云昭他们去过?处理完潮汐异常,结界也封了,妖首镇压得明明白白。这才几天?连功德积分都还没结算完,怎么又出事?
而且这波动……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残余妖气反扑。更像是有人在那边挖坑,还不怕你发现。
我冷笑一声:“刚点亮的灯,就有人想吹灭?”
这话我没压嗓,底下站的新神听得一清二楚。
云昭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旁边的李玄音悄悄握紧了手中那把从凡间带回来的桃木剑——据说是一位老大娘硬塞给他的“祖传辟邪物”,其实连漆都掉完了。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说“没事”,他们就能松口气;等我说“有敌来犯”,他们就得准备上阵。
可我现在不能说。
不是怕吓着谁,而是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一句话可能直接带偏节奏。上次有个老神官在庆功宴上一句“我觉得北边不太平”,结果第二天三十六路巡查全往北跑,搞得西天门连个值班的都没有,让一群野狐精溜进来开了个直播卖假丹药。
我缓缓环视队伍。
二十多个新神,脸上还有灰,衣服没换,有的袖口烧了个洞,有的腰带是拿符纸绑的。但他们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这帮人,之前被叫“过渡人选”“临时编制”,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写报告还得被退回三次。可现在,他们没一个后退,也没一个东张西望看别人脸色。
我忽然觉得,这道迟迟不落的符光,来得不算太坏。
至少让我看清了一件事:这支队伍,能扛事。
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先发个内部通知时,队伍里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声音不大,像是怕吵着谁。
我看过去,是周平。就是那个在边镇被狗追了七天才混进村子的小神。他现在低着头,手捏着玉简边缘,指节发白。
我没急着回答。
反而转身,看向身后那面观尘镜。
镜面已经暗了,但还能看见几缕微光在缓缓打转,像是舍不得走。那是刚才百姓升起来的感谢之光,不是功德,不是考评,纯粹是人心所向。
我盯着那几缕光,慢慢开口:“刚才你们说‘愿守三界安宁’——这话,还作数吗?”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周平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
接着是云昭,站得更直了。
再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人的背脊都挺了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等命令”变成了“ ready to go”。
最后,他们齐声答:
“作数。”
声音不如刚才那般激昂,但更沉,更稳,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风吹不动。
我点点头。
行了,答案有了。
我转回身,面对那道依旧悬在空中的赤色符光,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它底部。
水神令终于震动起来,不再是发烫,而是整块令牌在嗡鸣,像是老式打印机启动前的预热。
我知道,认证流程进入最后阶段了。
只要我输入权限密钥,这道军情就会完整展开——时间、地点、威胁等级、建议响应级别,全都会蹦出来。然后我就得立刻决定:是拉警报,还是先开个紧急会议,或者直接调人过去看看。
但现在,我还不能按。
因为一旦确认接收,系统就会自动生成“已读回执”,并同步推送给所有中高层神官。到时候,各种电话、传讯、小道消息全都会炸锅,还没搞清楚敌人是谁,自己先乱成一锅粥。
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这波到底是不是冲着新神来的?
想想也合理。我们这边刚搞完改革,新规落地,民间直诉通道试点上线,连锦旗都收到天上来了。那些靠卡流程、吃空饷、躺着拿俸禄的老油条日子不好过,肯定有人想搞点事转移视线。
或者……真有外部势力盯上了三界资源?
南渊外脉那一带,地下埋着上古灵脉残支,虽然产量低,但胜在稳定。要是被人偷偷接了管道往外抽,长期下来也是笔大账。
我眯了眯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查。
是派侦察小队?还是先调监控数据?或者干脆让云昭他们顺路“巡检”一圈,名正言顺地去看看?
正想着,水神令的震动突然停了。
我一愣,抬头看那道符光——它还在,位置没变,亮度也没降,但那种“等待认证”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干扰波,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像是有人在远处调试收音机频道。
我心头一紧。
这不是系统问题。
是有人在干扰传输。
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简单屏蔽或切断,而是用同频信号慢慢渗透,试图替换原始情报内容。
高阶操作。
我立刻收回手,没再尝试对接。
这种情况下强行接收,搞不好会拿到一份“定制版军情”——敌人长什么样、带了几把刀、几点进攻全给你编好,就等你照着打。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底下的新神们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的呼吸变轻了,站姿更紧,有人已经开始默念清心咒的起手势。云昭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周平前面。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下令。
可我现在不能下。
因为我不知道这道符光还是不是原来的那道。
情报被干扰,意味着边境防线可能已经失守一部分;而干扰源能精准锁定传输信道,说明对方对天庭通讯体系有深入了解——要么是内鬼,要么是早就潜伏进来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满脸风尘却眼神坚定的新神,忽然觉得有点累。
改革刚见成效,系统刚跑顺,百姓刚开始信任我们,结果外面一堆人等着掀桌子。
真当这是免费自助餐啊?
我低头看了眼水神令,它安静地贴在我掌心,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就像一块普通的青铜牌子。
但它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知道。
南渊外脉有变,外部势力来犯边,目的明确:破坏稳定,掠夺资源。
天庭的新挑战,来了。
而现在,我站在这儿,手握唯一能接收真实情报的权限,身后是一支刚刚获得认可、士气正盛的新神队伍。
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站在这儿,没动。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那道诡异的赤色符光移开,落在面前整齐列队的新神们身上。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那就站着别动,等我下一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