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还温着,没再发烫,像煮过头的鸡蛋搁在袖袋里。我把它摸出来看了眼,数据流稳得能当催眠曲听。风又把桌上的日报吹歪了角,这次我没急着压,目光顺着纸页滑下去——红标名单还是那几个老熟人,绩效垫底,打卡靠玄学,活儿全甩给实习生。
可就在榜单底部,系统自动分了个新栏:“连续三月考评优秀”。名字不多,就七八个,排第一的是个叫“云昭”的年轻神官,履历干净得不像天庭出品:每日提前半个时辰到岗,差事做完还顺手帮隔壁雷部校准降雨参数;西荒驿站暴雪封路那几天,别人躲着不接单,他主动申请外派支援,回来时靴子都冻裂了缝。
我正盯着那行字出神,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正是昨儿抱卷宗进来、见我就低头让道的那个小神仙。今天换了个方向走,手里还是抱着一堆玉简,边走边瞄最上面那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没注意到我站在廊下,路过监察司侧厅拐角时,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两笔,嘴里念叨:“南渊海沟潮汐系数修正值+0.03,记得同步给雨师备份……”
我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还有人用手抄工作备忘录?水神令一键推送的事,他倒整出点苦行僧的味道来。
我清了清嗓子。他猛地抬头,脸“唰”一下白了,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
“那个……申、申使……”他结巴得像刚被雷劈过,“我这就去送卷宗!不耽误您办公!”
“站住。”我说,“你手里记的,是上个月星象宫漏报的数据吧?”
他愣住,点点头:“您……您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我把日报拿起来晃了晃,“你还顺手整理了东荒陈年档案库,把三百年前一场暴雨的祈愿竹片分类归档,连孤魂野鬼写的‘求别淹我家祖坟’都贴了标签。干得挺细啊。”
他耳朵尖都红了,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刷短视频强。”
我乐了。这话太对味了。天庭最近流行什么《神仙的百万种摸鱼方式》《今日功德打卡挑战》,他倒好,直接反向操作,卷出了新高度。
“你叫云昭?”我问。
“是、是的。”
“明天开始,别去驿站值班了。”
他眼睛瞬间瞪圆。
“不是贬你。”我摆手,“是升你——去基层轮岗交流组,位置不动,权限提半级,可以调阅跨部门日志。顺便……”我顿了顿,“帮我盯几个人。”
他懵了:“谁?”
“就是像你这样的。”我说。
他更懵了。
我没再多解释,转身回了高台。风从殿外灌进来,把几片落叶卷到了案前。我坐下来,打开水神令后台,悄悄拉了个新文件夹,命名:【潜力股观察名单】。
然后顺手把云昭的履职记录拖了进去。
接下来一个时辰,我就在监察司外围转了圈。名义上是巡查,其实是偷看。
果然不止他一个怪胎。
在符箓科,有个戴眼镜的小女神官正趴桌上画图,走近一看,是张三界降雨热力图,旁边标注密密麻麻:“东海片区上周降水超标12%,疑有人私改云层电荷平衡”“北漠雷核待机时间过长,建议检修”。
她抬头看见我,赶紧合本子,脸红得像刚出炉的丹药。
“别藏。”我说,“你这图做得比雷部正式报告还准。”
“就……就顺手分析了一下。”她小声说,“他们发布的数据有矛盾,我怕出事。”
我点点头:“下次发我一份。”
她愣住,像听见阎王说“今晚不用加班”。
再往东走,档案阁门口堆着五六个玉简箱,三个年轻神官正搬着往里送。其中一个瘦高个一边搬一边念叨:“这批是三百年前的旧档,好多都没数字化,咱们今晚得通宵录入。”
旁边人叹气:“又要白干。”
瘦高个却笑了:“谁说白干?等哪天查出个大案,咱的名字说不定能进典型案例汇编。”
我站在柱子后头听着,差点鼓掌。
这些人没背景,没靠山,工资估计也就够买两件体面仙袍,可偏偏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认真得不像话。
旧弊已除,若无人继业,清平不过昙花。
这句话忽然冒出来,不是谁说的,是我心里自己蹦出来的。
我回到侧厅,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神识,在上面刻下八个字:**新神培育计划草案**。
字一落,玉简微微发亮,随即恢复平静。没通知任何人,也没启动任何流程,甚至连标题都没加个副标。但它就在这儿了,像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哪天浇水。
我望着殿外云霞,低声道:“天庭不止需要铁面,更需薪火。”
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赶紧咳嗽两声压住。
但心里清楚,这话是真的。
从前我只盯着问题看,谁偷懒、谁贪墨、谁删记录,一天到晚像个扫垃圾的,见不得一点脏。可现在不一样了。清洗完了,台子腾空了,总得有人往上摆新东西。
而这些人,就是能摆上去的东西。
我翻开新神名录,开始逐个查看资料。云昭、林砚、苏蘅、裴照……一个个名字跳出来,背景清一色“无显赫出身”,经历统一“勤勉务实”,特点全是“主动补位”“跨岗协作”“零投诉”。
我一边看一边勾选,不知不觉划了十几个。
正看得入神,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还是云昭。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没抱卷宗,而是拎了个陶壶,小心翼翼放在我案边。
“那个……申使,听说您早上不喝琼浆,只喝茶……这是我自己采的云雾叶,粗茶,您要是不嫌弃……”
我瞅他一眼:“又想求宽限?”
“不是!”他急忙摆手,“就是……就是觉得您昨天说了要我盯人,可我没权限调数据,能不能……稍微开个口子?”
我笑了。这小子,嘴上送茶,实际是来要工具的。
“口子不能随便开。”我说,“但你可以申请临时访问权限,走正规流程,明早提交材料。”
他点头如捣蒜:“我今晚就写!保证天亮前传您水神令!”
“行。”我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不过先说好,茶难喝的话,申请直接驳回。”
他紧张地看着我抿了一口。
我咂咂嘴:“勉强及格,比天牢狱卒泡的强点。”
他松了口气,笑得像个刚考上编制的公务员。
我挥手:“去吧,别光想着讨好领导,把事做好才是硬道理。”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申使,您真打算用我们这些人?”
“不然呢?”我挑眉,“等那些老油条退休?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咧嘴一笑,走了。
我继续翻名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个名字被标记为“重点关注”。心里那股劲儿慢慢变了——不再是揪错的狠劲,而是有种“搭台子”的踏实感。
铁面能破旧,但只有薪火才能立新。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玉简上,映出一行未完成的字迹:
**“选拔标准:……”**
我抬笔,准备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