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冬天在十二月中旬进入了最冷的阶段。白天气温也只有零下七八度,延南洞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每个人都把自己裹成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银杏树的枝丫完全光秃了,但树干上那些便签条在寒风中依然紧紧贴着,像树自己长出的彩色树皮。店里的客人比秋天少了很多。姜温软早上打开门的时候,暖气还没烧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金泰亨比她早到,已经在吧台后面了,手里拿着一个喷雾瓶,在给书架上的绿植喷水。
“今天冷。”她缩着脖子走进来,羽绒服没有脱,径直走到暖气片旁边,把手贴在暖气片上,“外面风很大,树枝都吹断了。不知道树有没有事。”
“树没事。”金泰亨放下喷雾瓶,从冰箱里拿出一杯草莓牛奶,放进微波炉,“今天喝热的。不要冰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端出杯子试了试温度——温的,刚好不烫嘴。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子上画着一颗草莓,旁边写着一个“W”。
姜温软走过去,双手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她喝了一口,甜的,带着牛奶的醇厚和草莓的清香。“好喝。”
“当然。我做了这么久,还能不好喝?”
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吧台坐了一上午。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大部分是熟面孔——住在附近的居民,偶然路过被草莓图案吸引的大学生,还有特意从远处赶来打卡的粉丝。粉丝们进来的时候通常会愣一下,看看姜温软,又看看金泰亨,然后小声问“可以拍照吗”。姜温软说“可以拍草莓牛奶,不要拍人”。粉丝们点点头,端着杯子找角度,拍完就安静地坐下,不打扰任何人。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叮咚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老爷爷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吧台走过来。
“你是WenXi吗?”他看着姜温软,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是的。您好。”
“我看了你的采访。你在采访里说‘那家店是我和他的约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姜温软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牵着手,笑着。女的手里拿着一杯草莓牛奶,男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银杏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这是我妻子。”老爷爷指着照片里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喝草莓牛奶。她说过想开一家草莓牛奶店,但后来生病了,没开成。她在世的时候常常说,‘以后,等病好了,我们就开一家草莓牛奶店’。但她没有等到‘以后’。”
姜温软拿着照片的手在微微发抖。金泰亨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老爷爷看着他们两个人,笑了。
“你们要好好的。她的‘以后’没等到,但你们的‘以后’会等到的。”
老爷爷转身走了。门铃叮咚一声,门关上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姜温软看着手里那张黑白照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难过,是被一个人的“以后”没有等到的那种遗憾。
金泰亨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会的。”他说,“我们的‘以后’,一定会等到。”
她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口袋里。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那张黑白照片贴在了墙上,和那些便签条贴在一起。照片里的银杏树和延南洞的银杏树不同——更老,更大,枝丫更茂盛。但树是一样的树,爱是一样的爱,说“以后”的人也是一样的。
手机震了一下。金泰亨发来一条消息。
【金泰亨:今天的客人,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们说过‘以后每年冬天都去海边’。但‘以后’不是只有冬天。还有春天、夏天、秋天。明年春天,等银杏树发芽了,我们带一盒草莓牛奶去海边。你说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姜温软:好。春天去。带草莓牛奶,带便签条,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