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能训练比苏遇想象中更严苛。

训练室旁边的健身房里，杠铃碰撞地面的闷响、跑步机的嗡鸣和队员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嘈杂。李阳正举着杠铃做卧推，手臂上的肌肉贲张，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沉重的风声；张扬在跑步机上跑得飞快，粉色的发梢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却还在和旁边的陈默说笑。

苏遇站在瑜伽垫上，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周叙白。对方刚示范完一组核心训练动作，黑色运动T恤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流畅的背部线条，发梢滴下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没入锁骨的凹陷处。

“辅助需要灵活的走位和快速的反应，核心力量很重要。”周叙白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声音因为运动而带了点微哑，“先从平板支撑开始，坚持一分钟。”

“好。”苏遇趴在瑜伽垫上，手肘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起初还算轻松，但半分钟后，他的肩膀就开始发酸，腹部的肌肉像被拧紧的发条，每一秒都在尖叫着抗议，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腰别塌。”周叙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弯腰看着苏遇的姿势，“臀部收紧，肩膀沉下去。”

苏遇咬着牙调整姿势，刚想说话，就感觉周叙白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腰上。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隔着湿透的T恤，传来清晰的触感。那力道很轻，却像有电流窜过，瞬间驱散了一半的疲惫，又点燃了另一半的紧张，苏遇的身体僵了一下，差点撑不住塌下去。

“稳住。”周叙白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肌肉的发力状态，“还有二十秒。”

他的呼吸落在苏遇的颈窝处，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味，让苏遇的耳朵瞬间红透。他死死盯着垫子上的纹路，在心里默数着数字，感觉那二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停。”

周叙白的手收回时，苏遇几乎是立刻瘫倒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侧过头，看见周叙白正拿着水瓶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还行吗？”周叙白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嗯……还行。”苏遇接过水，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烫得像被火烧，他连忙收回手，低头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

体能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苏遇的腿都在发软，回到宿舍只想往床上倒，却被周叙白叫住了。

“去训练室，给你换键盘。”

训练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盏顶灯亮着，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周叙白从储藏室里抱来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各种型号的键盘和键帽，还有几包不同粗细的砂纸。

“坐。”他指了指苏遇的座位。

苏遇乖乖坐下，看着周叙白蹲在他面前，拿出那把崭新的战队键盘，开始拆卸键帽。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捏住键帽轻轻一拔，“啪”的一声，白色的键帽就落在了掌心。

“你平时用的键盘，键帽高度是多少？”周叙白抬头问，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眉骨。

“我、我不太清楚……”苏遇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用的旧键盘是杂牌的，从没想过这些细节。

周叙白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尺，量了量苏遇旧键盘的键帽：“OEM高度，弧度偏圆。”他转身从纸箱里翻出一包同款键帽，“试试这个。”

他把新键帽一个个安上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精密仪器，苏遇坐在椅子上，刚好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给周叙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落在地板上的影子，都好像柔和了许多。

“好了，试试手感。”周叙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指尖碰到键帽的瞬间，他愣住了——那弧度和高度，竟然和他的旧键盘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按键的反馈力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怎么样？”周叙白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很、很舒服！”苏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试着敲了几个键，流畅得让他惊讶，“好像比我以前的键盘还要顺手！”

周叙白的嘴角弯了弯，这次的弧度很清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顺手就好。”他顿了顿，从纸箱里拿出几张细砂纸，“边角如果硌手，自己用这个磨一磨，或者告诉我，我来弄。”

“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周队！”苏遇连忙接过砂纸，心里暖烘烘的。他看着键盘上崭新的键帽，突然想起早上周叙白在健身房碰过他腰的手——原来那双能在赛场上掀起惊涛骇浪的手，做起这些细致活来，也这么灵巧。

晚上的训练是排位赛，苏遇用着新键盘，感觉操作都流畅了不少，好几次极限操作都让张扬忍不住在语音里喊“卧槽”。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放松的，是周叙白始终稳定的节奏。

不管他有没有失误，周叙白的指挥声永远平静沉稳：“辅助去插眼，我绕后。”“别急，等我技能。”“护盾给得好，这波能打。”

九点多的时候，教练回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脸上带着点疲惫，却还是笑着拍了拍苏遇的肩膀：“小苏是吧？叙白跟我提过你，好好干。”

“谢谢王教！”

王教练没多留，只是看了眼他们的排位记录，就被周叙白叫去了办公室，苏遇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接下来的赛程，提到了几个强队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

“别紧张，教练就是问问你的情况。”张扬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叙白哥亲自挖来的人，他肯定护着你。”

苏遇的心跳又快了些，他偷偷看向周叙白的座位，对方正在看比赛录像，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十点钟，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队员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张扬临走前还冲苏遇挤了挤眼：“新人，今晚不用加练，早点休息啊。”

苏遇笑了笑，没说话，等大家都走了，他却没动，而是打开了训练模式，继续练习辅助和打野的联动。他知道自己和队友们的差距，只能用更多的时间来补。

训练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遇猛地回头，看见周叙白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宿舍过来。

“怎么还没走？”他走过来，把马克杯放在苏遇桌上“牛奶，刚热的。”

杯子里飘出淡淡的奶香，还冒着白色的热气，苏遇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周叙白，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想再练会儿……感觉还是跟不上节奏。”

周叙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看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训练界面：“哪里跟不上？”

“你的打野节奏太快了，”苏遇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有时候你ping信号，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半拍。”

“那是因为你太在意‘跟上’了。”周叙白拿起鼠标，点开苏遇刚才的训练记录，“你看这里，我往红区走的时候，你在跟着ADC，其实这时候你应该直接去河道，我需要视野的时候，你刚好能给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辅助不是打野的影子，不用一直跟着，你有你的节奏，我需要做的，是适应你的节奏，而不是让你迁就我。”

苏遇愣住了，抬起头，撞进周叙白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像落满了星星。

“适应我的节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叙白是谁，是联盟公认的野区帝王，多少辅助挤破头想适应他的节奏，他却反过来要适应一个新人？

“嗯。”周叙白点头，语气很认真，“每个辅助都有自己的风格，你的风格是细腻，是预判，不是跟紧，我需要你的视野，需要你的护盾，更需要你在我没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就像你昨天挡技能那样。”

他又提起了那个闪现挡大的瞬间，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高光时刻，苏遇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可是……”

“没有可是。”周叙白打断他，拿起桌上的牛奶，递到他手里，“先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遇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到心里，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奶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训练带来的疲惫。

“明天开始，我们每天加练一小时双人排位。”周叙白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从基础的野辅联动开始，我教你怎么预判我的走位，你教我怎么等你的视野。”

“真的吗？”苏遇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

“真的。”周叙白站起身，“现在，喝完牛奶，回宿舍睡觉。”

“哦，好！”苏遇连忙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拿起杯子要去洗，却被周叙白按住了手。

“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收。”他拿起苏遇的外套，递给他，“外面冷，穿上。”

外套上还带着苏遇自己的体温，苏遇接过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才发现周叙白的家居服袖口有点卷，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以前训练时不小心划到的。

“周队，你的手……”

“老伤了。”周叙白不在意地笑了笑，“以前打比赛太急，被键盘边缘划到的。”他顿了顿，看向苏遇的新键盘，“所以才让你把边角磨圆，别跟我一样冒失。”

苏遇的心里又是一暖，他看着周叙白，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冰山”“冷漠”的传言，都是假的，这个男人只是不擅长表达，他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在为他调整的键盘里，在深夜的热牛奶里，在那句“我适应你的节奏”里。

两人一起走出训练室，周叙白顺手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贴在一起。

“周队，谢谢你。”快到宿舍门口时，苏遇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说。

周叙白也停下，转过头看他，灯光落在苏遇的脸上，映得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像含着水的琉璃。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选我，愿意教我，还愿意……适应我的节奏。”苏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真诚。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伸出手，像下午在健身房那样，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这次的动作更自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因为你值得。”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苏遇心上。他愣在原地，看着周叙白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关门声传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脏跳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宿舍，苏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周叙白的比赛截图，看着那个在赛场上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身影，再想起刚才那个会为他调键盘、给他热牛奶说“你值得”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周叙白指尖的温度。

也许，他对周叙白的感觉，早就不只是崇拜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苏遇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偷偷笑了起来，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苏遇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训练基地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昨天的疲惫好像都被那句“你值得”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洗漱完毕，苏遇走到训练室，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周叙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看比赛录像，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他穿着战队的黑色卫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对苏遇笑了笑：“早。”

那笑容很淡，却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训练室，苏遇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周队早。”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目光落在那把新键盘上，键帽的弧度刚好贴合指尖，边角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仿佛带着温度。

“今天的双人排位，从野区入侵练起。”周叙白的声音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我需要你在三十秒内，在对方蓝区插两个眼。”

“好！”苏遇握紧鼠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像上了弦的箭，随时准备出发。

晨光透过窗户，在键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遇看着屏幕上即将开始的游戏界面，又看了看旁边认真准备的周叙白，突然觉得，未来好像没那么难了。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有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毕竟，他说过，他值得。

第四章：键盘上的温度与深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