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的突然又气势汹汹,挟风带雨,走的又极其洒脱,才不过两日,雨势和风势已逐渐减弱。等到中午时,已是熟悉的烈日高照。
夏央躺在谢桉那两米宽的席梦思大床中央,深深陷了进去。他举起手机,屏幕在指尖划拉几下,随即“啪”地一声将手机扔在枕边,整个人在床上打了个滚,发出一声介于狼嚎与猫叫之间的叫声。
地板上,谢桉盘腿坐在一片拼图构成的“海洋”里,指尖抵着一块带有独特云纹的碎片,眉头微蹙,正与莫奈的《睡莲》较劲。陈迦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平光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起,煞有介事地分析:“依据色相饱和度和明度梯度判断,此碎片大概率隶属左上象限的天空区域。”
两人闻声,同步抬眼瞥向床上那位,又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对于夏央间歇性的抽风行为,他们早已建立了坚固的免疫屏障。
这片拼图海洋,是昨晚从纪缘家“薅”来的战利品。说起昨晚,那场位于1802客厅的“中考放榜前夜预制庆功宴”,还真是“热闹”。
提议由陈迦南提出,理直气壮:“万一明天成绩出炉,心态崩得稀碎,至少回忆里还有块烤牛排垫底,这叫风险对冲!”纪缘第一次听说“预制快乐”这个概念,觉得比预制菜更带有某种黑色幽默的魔法色彩,虽然内心存疑,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谢桉则自告奋勇担当主厨,捧着个专业烤盘,像端着一套精密化学仪器,占据了纪缘家光洁如新的餐桌。那半扇在台风天幸存、几乎没动过的冷链和牛被他郑重请出——“浪费是最大的原罪,我必须让它死得其所,发挥余热。”纪缘闻言,默不作声地转身,从冰箱里抱出自己那箱母亲空运来的真空低温和牛,默默递到谢桉手边,然后摸出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悄然多了一条:「顶级和牛搭配什么蘸料最能凸显风味且不翻车?」
客厅里,另外两头哈士奇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稍显收敛,但本性难移。陈迦南对那架三角钢琴产生了浓厚兴趣,掀开琴盖,十指胡乱按下一串音符,硬生生把《孤勇者》前奏弹出了《命运交响曲》的悲壮感,自我陶醉完毕,一回头,发现夏央正撅着屁股趴在地毯上,从书柜底层掏出一个蒙尘的盒子——正是那1000片的《睡莲》拼图。
“来!让艺术的甘露,浇灌我们等待成绩的焦灼心灵!”夏央说得冠冕堂皇。然而五分钟后,崇高的艺术便败给了残酷的现实:成千上万的碎块铺成了第二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池塘”,两人对着图纸上模糊的色块和大片的空缺,CPU开始高速运转,却依旧抓耳挠腮。
“奇了怪了,”夏央挠着他那头乱毛,“这块颜色明明差不多,形状也对得上,怎么就卡不进去?”他拿着一块拼图反复比划,表情困惑。
陈迦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柯南同款蝴蝶结眼镜(实际上只是平光镜),试图进行逻辑推理:“依据我的经验,这很可能涉及边缘咬合的微观公差,以及光影过渡的欺骗性……我们需要更系统的分类方法。”
两人各执一词,陷入了一场关于艺术直觉与科学方法的无效辩论。
厨房里,谢桉正熟练地将和牛拆袋,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的血水。
纪缘站在一旁,有些好奇:“为什么不直接用水冲洗?更快。”
谢桉头也没抬,专注手下动作:“不能洗,水会带走肉本身的汁水和风味,那点奶香和鲜味就跑了,等于暴殄天物。”
纪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个知识点。
吸干血水后,谢桉又均匀地撒上少许海盐和现磨黑胡椒颗粒进行简单腌制,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种等级的和牛,自身带的奶香和谷氨酸就足够了,复杂的酱汁反而是画蛇添足,原汁原味最好。”
纪缘再次点头,趁谢桉不注意,飞快地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谷氨酸是什么?和牛为什么有奶香?”
当纪缘和谢桉端着腌制好的牛排和调好的简易蘸料走出厨房时,看到的就是客厅里一片狼藉的拼图,以及为了一块碎片争得面红耳赤、CPU即将烧毁的夏央和陈迦南。
纪缘看着失散多年、重见天日却惨遭“分尸”的拼图,心情复杂。谢桉则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显然早已习惯这两位朋友的破坏力。
不过,纪缘不得不承认,谢桉确实有一手。烤盘烧至微微冒起青烟,牛排下锅,瞬间激起诱人的“滋啦”声响,每面精准煎烤40-60秒;脂肪边缘先被立起来煎烤,逼出的牛油润泽着瘦肉部分。出锅后静置一分钟,让肉汁充分回流,然后直接切块上手——外层是焦香酥脆的硬壳,内里是柔嫩多汁的粉红色肌理,肉汁中果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和甜味。
谢桉的动作精确到秒,像在解一道物理大题,标准答案写着“外脆内生、肉汁带奶甜”。
纪缘咬下第一块,舌尖尝到焦糖色的壳与桃红色的芯,眸子不自觉亮了一度。
那一瞬,他想起一道函数:设快乐为f(x),x=和牛熟度,则当x∈(55℃,60℃)时,f(x)取最大值。
夏央和陈迦南更是暂时放下了拼图难题,全身心投入了这场味蕾的狂欢。
酒足饭饱,已是深夜,四人各自散去。临出门前,夏央和陈迦南以“帮纪缘完成艺术拼图”为名,顺手牵羊,将那盒《睡莲》拼图带回了1801。于是,便有了今日午后的这番景象。
陈迦南瞥了一眼仍在床上陶醉的夏央,没好气地说:“咋,分数高了要返祖啊?733而已,看把你得瑟的。”
夏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摆了个自认为酷炫的姿势:“733怎么了?踩线进明德,一分没浪费,这叫实力与运气的完美结合!”
陈迦南嗤笑一声,自己也拿出手机查询分数,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果然如他所料,距离明德的录取线还差着二十多分,他撇撇嘴,没说话。
一直专注于拼图的谢桉头也不抬,泼了盆冷水:“分数够了也只是敲门砖。非明德初中部直升的学生,需要额外通过‘英语加试’或者‘科技特长生’渠道申请,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再来一次中考。”
夏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谢桉这么直白地点破,兴奋劲儿瞬间垮掉一半,哀嚎道:“桉桉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陈迦南则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板,内心开始认真权衡是否要动用一下传说中的“钞能力”来弥补这二十多分的差距。
陈迦南推了推镜框,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动用一下“钞能力”——
“捐一栋图书馆够吗?不够再加一间恒温游泳馆?”
……
与此同时,1802的纪缘,原本正裹着被子沉浸在台风过后的补眠中,却被一阵坚持不懈的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马尔代夫在逃咸鱼”。
马尔代夫在逃闲鱼·宋玖精准地踩在台风结束后的第一天来了香山镇。
飞机刚一落地,宋玖就一通电话把纪缘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
纪缘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喂?”
“嘿,honey,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你该不会还没醒吧?”宋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跨洋的雀跃,“Come on, it’s summer! Let’s squeeze every drop out of this youth while we can. Summer’s only this long—if we don’t dive in head-first, we’re totally wasting it!”
纪缘把脸埋进枕头:“This summer’s temperatures have hovered between a rather sticky twenty-six and thirty degrees. Frankly, I’ve no intention of roasting beneath the blazing sun—it would make me look a perfect fool.”
宋玖在那头顿了一下,立刻反击:“装,继续装。不知道是谁,台风天还惦记着去海边测那些风速粒子数据,这会儿倒嫌晒了?”
纪缘不接这话茬。
宋玖换了个话题,理直气壮地说:“我人都到香山镇了,你作为东道主,不该立刻前来接驾吗?”
纪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逻辑清晰:“机场离我家直线距离八公里,打车用不了半小时。而且……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还需要我接?”
电话那头的宋玖沉默了两秒,随即“啧”了一声,语气变得酸溜溜的:“果然,距离是感情的杀手。某些人啊,家里有了新欢,就忘了我们这些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旧爱了。”
纪缘一听就明白,宋玖肯定是看到他昨晚发的朋友圈了——那张烤牛排的照片,以及不经意拍到的、谢桉在厨房忙碌的侧影。
“你这语气,”纪缘懒洋洋地回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有什么超越友谊的特殊关系呢。”
“没有归没有,”宋玖说得理直气壮,“但这并不妨碍我为你可能的‘见异思迁’而感到淡淡的忧伤。”
“呵……”纪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和宋玖从穿尿不湿的年纪就认识,对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滚蛋,少来这套。休想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把我忽悠去机场帮你当苦力搬行李。”
小心思被一眼看穿的宋玖悻悻地“切”了一声,嘟囔着“真难骗”,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被宋玖这么一搅和,纪缘的睡意也跑了大半。他原本还惦记着要去问问谢桉高中志愿填报的事情(毕竟明德的加试和特长生申请需要提前准备),这下暂时抛到了脑后。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将冰箱里自己最不喜欢、但却是宋玖最爱吃的蓝莓味布丁,一个个挪到最显眼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合上冰箱门。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纪知安的消息——
妈:法兰克福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今晚八点的飞机回国。
妈:记得小九今天到,你们俩晚上就别自己做饭了。我落地后直接回家接你们,一起去外面吃。
妈:交到新朋友是好事,妈妈为你高兴。不过烧烤类食物偶尔解馋可以,不要多吃,不健康。
纪缘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一个简短的“嗯”字,便将手机随手搁在料理台上,转身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试图洗去残存的疲惫和被打扰的烦躁,也暂时冲淡了对门那隐约传来的、关于未来选择的讨论声。
纪缘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砖上。他正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头发,门铃就“叮咚”一声响了。
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马尔代夫在逃咸鱼”——宋玖本人。他居然这么快就杀到了,还戴着一副遮住了半张脸的炫酷墨镜,脚边立着一只看起来就没装多少东西、贴满了各色行李标签的薄荷绿登机箱。
纪缘拉开门,还没开口,宋玖就先把箱子往门里一推,然后夸张地张开双臂:“Surprise!意不意外?感不感动?我可是踩着台风的尾巴,跨越千山万水来投奔你了!”
纪缘侧身让他进来,继续用毛巾擦着头发,声音闷在毛巾里:“没什么意外的。你哪次不是搞突然袭击?数据我昨晚整理好发你邮箱了,自己看。”
宋玖撇嘴:“真不可爱。”目光一扫,看见中岛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蓝莓布丁,嘴角又翘起来,“还算有点良心。”
陈迦南最终还是没能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就被老妈一通语音叫走了,原因是——
“ 皇帝?我叫你做皇帝呀!你仲唔即刻滚返屋企?计吓你赖喺人屋企几耐冇返嚟啦!真系生旧叉烧好过生你,再咁落去你实死喺出面㗎!”
陈迦南开的公放,陈母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夏央在床上笑的直打滚。
陈迦南面如土色,对着手机连连告饶:“知啦知啦妈!即刻返!立刻滚!”他哀怨地瞪了一眼在床上笑得快抽过去的夏央。
夏央拍着床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皇帝陛下,您母后懿旨到了,还不快摆驾回宫!”
然而夏央的幸灾乐货并没持续多久,他自个儿的手机也“叮咚”一声,传来了母上大人的“亲切问候”:
“阿拉囡囡真是结棍,一连到外头白相仔好几日,居然一点点也勿想屋里,真该拨侬发只大奖杯!”
吴侬软语,语调温柔,内容却让夏央瞬间笑不出来了,头皮隐隐发麻。
谢桉靠在拼图堆旁,向两位即将“大难临头”的好友投以万分同情的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陈迦南和夏央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紧扯呼”信号,再也顾不上分数和学校的烦恼,带着满满的求生欲,火速收拾东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匆匆离去。
满室的热闹喧嚣骤然退潮,只剩下谢桉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拼图碎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盘腿坐下,指尖捻起一块碎片,试图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重新寻回那片《睡莲》池水的宁静。
宋玖拉开门,走廊的烈日像被台风洗过的玻璃碴子,一股脑倾泻进来。他下意识眯眼,睫毛在眼下筛出一排细碎的蓝影——然后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怀里抱着一块A2尺寸的亚克力拼图,画面是莫奈的《睡莲》。
陌生人没说话,先被光劈头浇了一身。
门口这家伙高他一指,黑发剃得极短,发脚却留下一层鸦羽似的底茬,日光一照,黑得发蓝,像把台风夜残余的雨色都压进毛囊。
额角与眉弓的落差被晒成一道冷白锋刃,高颧骨投下的阴影则带着斯拉夫式的硬——仿佛有人拿扁刷蘸了浅灰水彩,在那片皮肤上快速扫了一道,再趁未干时用手指抹出骨点。
宋玖的目光顺着阴影滑到对方的眼:
瞳孔在强光里缩成极浅的湖蓝,边缘却镀着一圈更深的钴色,像有人拿极细的钢笔在虹膜外又描了一道。
因为颜色太冷,把少年自带的笑意衬得礼貌而短暂,像雪面浮火,一擦就灭。
宋玖一眼就扔出这个家伙就是昨天晚上纪缘朋友圈那男的。
“找谁?”他懒洋洋地抵着门框,声音还沾着倒时差的沙。
“纪缘在吗?”
声音比宋玖想象中低,带着刚变声后的微沙,像把英语里的弹舌音偷偷留在喉咙,却用粤语开闸——于是每个字尾都卷起 0.2 秒的迟疑。
宋玖挑眉。他注意到那人T恤领口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箭头,一路指向锁骨——锁骨下陷处凝着一小颗盐粒,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像尚未蒸发的北地雪尘。
“你站在这里别动。”宋玖忽然起了实验兴致,转身回屋,三秒后拎着一台拍立得杀回来,镜头直接怼到对方鼻尖前,“我验证一下。”
快门“咔嚓”一声——白光炸开,照片里只截到半截下颌与汗湿的领口。宋玖捏着显影片扇了扇,看见冷白皮肤上渗出细密的金粉,像贝加尔湖初夏碎冰被夕阳照出的磷光。他吹了声口哨,侧过身让路:“进去吧,纪缘在客厅背风处——不过提醒一句,他今天把空调定在22℃,你这一身热辐射,小心待会儿凝露。”
谢桉迈进门,脚步轻得像在雪原踩橇。宋玖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对方后颈——黑发被汗水黏成几缕,露出底下一小片近乎透明的皮肤,青紫血管排成斯拉夫语里“ы”的软腭折痕。那截线条一路滑进T恤阴影,像彼得堡十二月运河上裂开的冰缝,白天被太阳勉强焊住,夜里却又悄悄错开一毫米。
客厅窗帘半阖,纪缘窝在钢琴凳上,膝头摊着一本《复分析》,指尖却悬在琴盖上方两厘米,没有落键。听见动静,他回头——
谢桉恰好把拼图放在茶几,亚克力折射的碎光被空调风一吹,雪片似的掠过他的脸。那一秒,宋玖同时捕捉到两个细节:
1. 纪缘的瞳孔在暗处缩成一条竖线,像猫突然看见激光笔;
2. 陌生人耳廓边缘被冷气流掠过,泛起一层极淡的粉,从耳珠一路烧到鬓角,颜色过渡精确到0.5毫米——宋玖脑子里自动弹出RGB值:R 255,G 182,B 193。
“谢桉?”纪缘先开口,声音比空调风低两度。
被叫到名字的人眨了一下眼。宋玖看见那排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截阴影,长度恰好等于A4纸的0.7倍行距——他量过。睫毛抬起时,蓝眼睛重新变成晴天里的波罗的海,表面浮着一层镁离子般的金属光。
“拼好了。”谢桉把拼图往前推,指尖离开亚克力时留下一个完美的椭圆形雾印,温度差在表面凝成短暂的水膜,像给红场雪夜加了一层防弹玻璃,“最后一粒在台风夜被吹到阳台,我捡回来,用吹风机冷档烘了七分钟。”
纪缘没看拼图,先看那只离开雾印的手——骨节处泛着洗过冷水后的微红,指背却残留烈日晒过的金,两色交界被空调风一切,形成一条清晰的北纬60°。他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在摩尔曼斯克测到的极昼数据:太阳在地平线上来回摆动,像被谁用隐形圆规钉住,半径恰好是这只手的长度。
宋玖站在侧面,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描,像看一场静默的对流实验:一个22℃的冷源,一个37.2℃的热源,中间隔着一块1.2米长的钢琴凳——热量尚未传导,空气已先膨胀。
他吹了声口哨,把显影片往琴盖上一甩,转身回房,关门之前丢下一句:
“冰箱有布丁,0.3℃误差,自己拿。我要去倒时差——以及,阳台风速2.1米每秒,你们要是想散热,记得背对东南。”
门阖上,客厅重归安静。谢桉低头,看见自己映在钢琴漆上的脸:黑发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像雪原上突然遭遇侧风的白桦枝条;湖蓝瞳孔因暗环境放大,边缘那圈钴色却更清晰,像有人用GIS软件把斯拉夫高纬度海岸线精准描摹进虹膜。
纪缘伸手,指尖悬在拼图上方两厘米,没有落下去。谢桉注意到对方指甲边缘也凝着细小的水珠——22℃的冷源正在悄悄吸收他的热辐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莫斯科冬天里第一片落在手套上的雪:不化,只慢慢变成一粒透明的冰碴,反射出自己缩小的蓝眼睛。
“要喝凉水吗?”纪缘问,声音像刚按下的琴键,余振被冷气流削成直线。
谢桉点头,耳廓边缘那层粉又悄悄上移0.2毫米——宋玖如果还在,会立刻更新RGB值:R 255,G 160,B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