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搬家那天,天公很不作美——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前一刻还晴空高悬,转眼乌云翻墨,闷雷滚过楼顶,雨点像被撕碎的帘子,哗啦啦倾泻而下,砸得小区路面水花四溅。
谢桉拎着行李箱,躲进保安亭,低头看手机:天气预报界面上赫然挂着明晃晃的“晴”。他盯了半晌,抬头又看看外头黑得能拧出墨汁的天,沉默得连吐槽都懒得吐。
伞是没带的,就算带了也白搭——这雨势,伞顶多替他的头发续个命。他只能自我安慰:好歹等自己进了新家的小区门口才下,不算最倒霉。
吱呀——
头顶的老风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像上了年纪的关节,每扭一次都发出抗议。可奇妙的是,这吱呀声混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竟像提前排练过,和谐得有些催眠。
“哟,小伙子哪里人?没见过啊!来,吃樱桃!”
保安亭里,六十多岁的黄大爷嗓门洪亮,两鬓斑白,精神头却比年轻人还旺。他抓起一把熟透的樱桃,不容分说地往谢桉手里塞。谢桉连“不用”都没来得及出口,掌心里已经多了两颗冰凉圆润的果子,只能笑着道谢。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爷俩便边吃边聊。
黄大爷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粉笔灰吃了三十多年,前两年刚退下来。儿子在这儿买了房,他便跟着搬来养老。可忙活惯了的人,猛地闲下来骨头缝都发痒,看见小区招保安,索性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跑来看大门。
“人得动起来,不然生锈。”黄大爷吐出一颗樱桃核,语气像在讲课文中心思想。
谢桉点头——他家外公外婆也一样,退休第二天就跑去老年大学抢课,比学生还积极。
正说着,小区门外“嗤——”一声低啸,一辆奥迪 e-tron GT quattro 贴着水幕滑停。后车门被推开,没人撑伞,一条人影直接踏进雨里,踩得积水四散。
那身影瘦而直,白 T 恤被雨点砸出深色印记,阔腿裤吸饱了水,愈发显得人利利落落。雨帘隔远看,像毛玻璃,只能辨出是个长头发的孩子;等她跨进保安亭,灯光一照,谢桉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十三四岁,锁骨在宽松领口里若隐若现,长发黑到发蓝,湿哒哒贴在背后,随着呼吸起伏。五官仍带稚气,却精致得近乎完美,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像被裁纸刀一刀削成,干净得没有性别感。
美得不讲道理,也不讲性别。
谢桉脑子里“嗡”地冒出一句旁白:原来小说里“十三岁艳压群芳”的设定,真能找到现实原型。
“哎哟,小祖宗!”黄大爷一拍膝盖,“淋这几步,回头感冒就有的你受。”
“就几步,懒得撑。”女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早秋的凉意,像刚打印出来的 A4 纸,边缘还留着折痕,没喷香水,也没烟草味,只剩一点机器的余温。
黄大爷不肯罢休,继续教育:“你们这些小年轻,仗着骨头嫩就使劲儿造……”
“黄大爷,”女孩无奈打断,“我朋友寄的信到了吗?”
信?谢桉耳朵悄悄支棱起来——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等纸质信。
黄大爷被截断施法,卡壳两秒,转身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个灰蓝色的信封,边角整整齐齐,信封上有一串花体英文,谢桉看的很清楚,上面写的是Lucidus。
就是不知道这个“Lucidus”指的是这位女孩还是女孩口中的朋友。
“听着,年轻人还是得……”
黄大爷还想继续念叨。
“知道啦。”女孩把信往裤兜一揣,抬下巴指了指门外,“我妈还在车上,再不走她又按喇叭了。”
黄大爷这才收声,嘟囔着去按道闸。女孩转身重新踏进雨幕。雨点砸在她肩头,溅起碎银似的光,背影瘦削,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细剑,半点不见狼狈。
谢桉低头,掌心里剩下的那颗樱桃被雨气浸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场搬家的开场暴雨,似乎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