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幼棠站在幼儿园的走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六月的风有点暖,叶子在阳光下摇晃着,像一群跳舞的孩子。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关于智慧教育示范区项目推进会的会议纪要。傅沉的名字就在上面,冷冰冰地写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林婉秋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嘉宁主任那边已经确认了,”她说,“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见。”
程幼棠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林婉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些:“你真的打算让他来?”
“不是我打算不打算的事。”程幼棠的声音平静,“是张主任安排的。”
“可你们俩……”林婉秋顿了顿,压低声音,“上次那事还没完呢。”
程幼棠终于转过身来,眼神很清亮,没有一丝波澜:“他来不来,是他的选择。我要做的,是把这所幼儿园,还有孤儿院的项目,好好做完。”
林婉秋看着她,没再说话。她知道程幼棠不是嘴硬的人,她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哪怕对方是傅沉。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张嘉宁坐在主位,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材料。沈知行和傅沉已经到了,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程幼棠推门进来的时候,傅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几秒。
程幼棠没有看他,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摊开。
张嘉宁抬头看了看时间:“好,人齐了。今天主要是讨论示范园的具体规划方案,尤其是AI设备投放与传统教学方式的融合问题。”
沈知行点点头,开始讲解技术方案。他的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但程幼棠听得却有些走神。她能感觉到傅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她开口。
她没理会。
“程园长?”沈知行忽然点了她的名字,“您对课程设置这块儿怎么看?”
程幼棠回过神来,翻到相关页面:“我们这边计划保留游戏化教学的核心理念,AI可以辅助评估孩子的学习进度,但不能替代教师的情感引导。”
傅沉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所以您是反对AI介入?”
程幼棠抬眼看他:“我没有反对。我只是强调一个底线——孩子需要的是有温度的教育,不是冰冷的机器。”
傅沉冷笑了一声:“情感引导也能数据化。”
“那你是觉得,只要数据足够精准,就能教会孩子爱和信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张嘉宁轻轻咳了一声:“两位,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傅沉没说话,只是盯着程幼棠。她也毫不退让地回视他。
沉默持续了几秒,沈知行轻声道:“其实,我们可以做个试点。”
傅沉这才收回目光,点头:“可以试试。”
会议继续进行,但程幼棠总觉得,刚才那几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湖里,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程幼棠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傅沉叫住。
“等一下。”
她脚步没停。
“程幼棠。”
她终于停下,但没回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傅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天你把我堵在办公室,说要我退出这个项目,现在又来开会?”
“我没让你退出。”她转身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怕你。”
傅沉眯起眼睛:“你在害怕。”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躲。”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孤儿院?”
程幼棠愣住了。
“苏小满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傅沉继续说,“她只对你有反应。如果你真不在乎我,那就陪我去看看她。”
程幼棠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傅沉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清。
“怎么?不敢?”
她猛地抬头:“谁说我不敢。”
孤儿院的院子里,苏小满正坐在钢琴前弹琴。琴声很轻,像是风一样飘着。她看见程幼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傅沉站在门口,没进去。
程幼棠蹲下来,轻轻握住苏小满的手:“今天弹得不错。”
小女孩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漉漉的东西。
程幼棠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不怕,老师在这儿呢。”
傅沉靠在门边,看着她们。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程幼棠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被一个人抱着,那种温暖的感觉,他很久都没再感受过了。
苏小满忽然松开手,跑出去了。程幼棠站起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了笑。
“她喜欢你。”傅沉走过来,声音低低的。
“因为她还小。”
“你呢?”
程幼棠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什么意思?”
傅沉看着她,缓缓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
程幼棠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沉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们。”他说,“那时候你还叫我‘小哥哥’。”
程幼棠看着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父母车祸去世之前,我一直在那个孤儿院。”傅沉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你舅舅收留了我。后来……我就去了别的地方。”
“你……你怎么会……”
“我一直资助孤儿院。”傅沉打断她,“包括苏小满。”
程幼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
“你骗我。”她低声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一直……不愿意提过去。”
程幼棠咬紧牙,眼眶有些发热。
“你知道我舅舅……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傅沉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程幼棠忽然觉得累了。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你走吧。”她说。
“我不走。”
“你别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程幼棠猛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沉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为什么非要参与这个项目?”
程幼棠没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是来……重新认识你。”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傅沉低头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转身走了。
程幼棠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夜幕降临,程幼棠回到幼儿园。林婉秋正在办公室等她。
“怎么样?”她问。
程幼棠没说话,只是坐下来,拿起手机。
林婉秋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轻声问:“你们……谈开了?”
她点点头。
“那他呢?”
程幼棠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林婉秋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幼棠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想……重新认识他。”
\[未完待续\]程幼棠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林婉秋看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发送。
“你还打算瞒多久?”林婉秋问。
“不是瞒。”程幼棠声音有点哑,“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林婉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舅舅的事,他真的和你说清楚了?”
程幼棠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小时候……确实住在孤儿院。”她说,“但我舅舅收养他之后,他就消失了。五年时间,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他回来了。”
“可我不确定,他是回来做什么的。”
林婉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是为了项目来的?”
程幼棠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今天说,他一直在资助孤儿院,包括苏小满。”
“那不就是好事吗?”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偏偏在我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出现?”
林婉秋没说话了。
程幼棠转过身,看着她:“你记得上个月那个家长投诉吗?说我们的课程安排有问题,差点让几个孩子走丢。”
“记得,后来查出来是误会。”
“不是误会。”程幼棠声音很轻,“是我疏忽了。那天我太累了,忘了检查最后一批孩子的名单。”
林婉秋愣住:“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撑不住了。”她苦笑了一下,“我舅舅走后,这所幼儿园,还有孤儿院,就是我的全部。”
林婉秋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傅沉说……当年的事,不是我的错。”程幼棠低声说,“可他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林婉秋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程园长,有个家长找您。”保育员探头进来,“说是关于苏小满的事。”
苏小满的家长坐在接待室里,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正式,表情冷淡。
“我是儿童福利院的负责人。”她开门见山,“关于苏小满的安置问题,我们有新的考虑。”
程幼棠坐下:“她在这里过得很好,适应得也不错。”
“但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女人拿出一份文件,“最近三次心理评估,她都表现出强烈的依赖倾向。”
“那是她在建立信任关系。”程幼棠说,“她需要时间。”
“我们决定把她转去另一家机构。”女人语气平静,“那边有更专业的心理干预团队。”
程幼棠皱眉:“她才七岁。”
“正因为年纪小,才需要系统的支持。”
“她是孤儿。”程幼棠声音提高了一点,“这里已经是她最熟悉的环境。”
女人看了她一眼:“程园长,我知道你对她很好。但专业的事,还是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程幼棠沉默了几秒:“是谁提议的?”
女人没回答。
“是傅沉?”她问。
女人终于露出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程幼棠站起身:“我可以见见他吗?”
傅沉的办公室在教育局大楼的十六层。程幼棠站在电梯里,手心有些出汗。
门开了,沈知行正从会议室走出来。
“程园长?”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想找傅沉。”
沈知行顿了一下:“他在里面开会。”
“那就等他出来。”
她走到会议室外的椅子上坐下,一动不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门终于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程幼棠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个身影出现。
傅沉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一顿。
“你来做什么?”他问。
“苏小满的事,是你提议的吧?”
傅沉没否认:“她需要帮助。”
“所以你就把她送走?”
“这不是送走,是更好的安置。”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傅沉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因为她只信任你。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会永远在这里。”
程幼棠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压低声音,“你已经收到医院的通知了吧?”
她猛地站起身:“你……你怎么会知道?”
傅沉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了。
程幼棠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摸出手机,点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能继续照顾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