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弥漫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地下通道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安全屋方向隐约传来的爆炸闷响和激烈交火声,如同地狱传来的鼓点,敲击着刘耀文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野兽般的本能,抱着怀中冰冷颤抖的身体,在狭窄、崎岖、布满管线和障碍物的地下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不时踩到积水或滑腻的苔藓,每一次踉跄都让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怀里的重量很轻,却又沉重得让他窒息。
宋亚轩的意识似乎在那场撕心裂肺的琴声刺激和情绪崩溃后,再次沉入了更深的混沌。他不再流泪,也不再发出任何呓语,只是无声地颤抖着,偶尔会因为通道内突然的声响或刘耀文剧烈的跑动而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仿佛幼兽哀鸣般的抽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刘耀文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襟,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有一丝“活着”反应的迹象。
“没事……亚轩……没事了……”刘耀文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徒劳地、反复地在他耳边嘶哑低语,试图用自己破碎的声音驱散他的恐惧,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会逃出去的……一定会……”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严浩翔只说了西南方向的应急通道,却没有说通道的尽头是什么。他只能沿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向着远离爆炸声的方向,拼命奔跑,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前方未知的出口。
背后的交火声和警报声逐渐微弱,最终被隧道深处更令人不安的寂静所取代。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无限放大,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早已透支,全凭意志力支撑。就在他感觉肺部快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刘耀文精神一振,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冲刺过去!
光亮越来越大,伴随着隐约传来的、不同于隧道死寂的空气流动声和……某种规律的低沉轰鸣?
他冲出通道口,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街道或荒野,而是一个更加巨大、空旷、仿佛被遗弃了无数年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地铁中转站或者大型地下避难所。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和锈迹,几盏残存的、电压不稳的应急灯投下惨淡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月台和锈蚀的铁轨。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
而那低沉的轰鸣声,来自更深处黑暗的隧道,仿佛有某种庞大的机械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这里……是哪里?!
刘耀文的心沉了下去。严浩翔所谓的应急通道,竟然通向这样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地下迷宫?!这根本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更大的囚笼!
“咳……咳咳……”怀中的宋亚轩似乎被这里浑浊的空气刺激到,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刘耀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宋亚轩,躲到一根巨大的、锈蚀的承重柱后面,将他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那规律的低沉轰鸣和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
暂时安全了?风纪部的人没有追来?还是……他们根本就知道这个出口,正在外面张网以待?
巨大的不安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他低头看向宋亚轩。
宋亚轩蜷缩在地上,脸色在惨淡的光线下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正陷入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冷……”一个极其细微的、气若游丝的字眼,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刘耀文的心脏猛地一揪!他立刻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破烂的外套,紧紧裹住宋亚轩冰冷的身體,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温暖他。
“没事了……亚轩,我在这里……暖和点了吗?”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笨拙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宋亚轩似乎感受到了热源,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短暂的“安全”和身体的接触,那被强行唤醒的、破碎的意识碎片,开始更加汹涌地反噬!
“……不……不要过来……”他突然开始挣扎,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空茫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幻象,“……锁链……好冷……放开我……”
那是被囚禁、被戴上电子镣铐的记忆!
刘耀文死死抱住他,心如刀割:“没有了!亚轩!锁链没有了!你看!你看!”他抓起他冰冷的手,抚摸着自己同样冰冷的手腕,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马……委员长……”宋亚轩的瞳孔涣散,陷入另一段恐惧,“……遥控器……假的……是假的……”他语无伦次,身体痉挛般抽搐。
那是马嘉祺冰冷的威胁和欺骗!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刘耀文徒劳地嘶吼,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丁哥……”宋亚轩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血……好多血……”他仿佛又看到了丁程鑫最后额角渗血、昏迷倒地的画面。
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几乎将他的意识再次击碎!
“……张真源……骗子……都是骗子……”
“……贺儿……为什么……”
“……严浩翔……笛子……”
“……刘耀文……救我……”
无数破碎的人名、记忆片段、混杂着恐惧、背叛、悲伤、绝望的情绪,如同崩堤的洪水,在他脆弱不堪的意识海中疯狂冲撞、撕扯!他像一个溺水者,在意识的深渊里绝望地挣扎,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只能被无尽的痛苦淹没!
“我在!我在这里!亚轩!看着我!看着我!”刘耀文捧住他泪流满面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近乎崩溃的痛楚,“看着我!我是刘耀文!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会!”
或许是这声嘶力竭的呼喊起到了作用,或许是那强烈到几乎灼伤人的视线穿透了迷雾。
宋亚轩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了。
他空洞的瞳孔里,缓缓映出了刘耀文那张布满汗水、血污和绝望的、扭曲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宋亚轩眼中的混乱和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茫然的、仿佛大梦初醒般的……脆弱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辨认。
“……耀……文……?”一个极其轻微、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如同惊雷炸响在刘耀文的脑海!
他听到了!他认出来了!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刘耀文的防线!他的眼泪决堤而出,死死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是我!是我!亚轩!是我!你认得出我了!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宋亚轩僵硬地被他抱着,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虚软和茫然。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刘耀文后背的衣服,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忍的梦境。
微弱的依靠。却重若千钧。
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慰藉并未持续多久。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环境中清晰无比的电子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刘耀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抬头!
只见在他们头顶那高高的、布满锈迹的穹顶阴影中,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球形监控探头,不知何时悄然伸了出来,冰冷的镜头正无声地对准了他们!
被发现了?!
几乎在同时——
嗡——
整个废弃站台所有的应急灯猛地同时熄灭!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下一秒!
嗤——!
刺眼的白光猛地从四周亮起!并非灯光,而是从墙壁和柱子后方悄然滑开的暗格里射出的高强度探照灯光柱!无数光柱交叉聚焦,如同舞台追光,将躲在承重柱后的两人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金属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各个通道入口涌入,迅速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风纪部的干事!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等待已久!
刘耀文将宋亚轩死死护在身后,如同困兽般龇牙,血红的眼睛扫视着从阴影中步步紧逼的、全副武装的身影,绝望的暴戾再次充斥全身!
包围圈分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马嘉祺。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金丝眼镜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平静。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刘耀文,直接落在被他护在身后、眼神依旧带着茫然和惊恐的宋亚轩身上。
“看来,‘校正’程序并不完全成功。残留的情感碎片干扰了格式化进程。”马嘉祺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不过,这样也好。更具……研究价值。”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刘耀文身上,冰冷而威严:“刘耀文,你的反抗毫无意义,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痛苦。放开他。这是最后警告。”
“放你妈的屁!”刘耀文嘶吼着,将宋亚轩护得更紧,“除非我死!”
马嘉祺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四周所有的干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并非致命性枪械,而是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捕捉网发射器和高压泰瑟枪!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制服刘耀文,毫发无损地回收宋亚轩!
“执行回收。目标Ω-7,最高优先级保护。目标B,武力压制。”马嘉祺冷声下令。
最后的围猎,终于到来。
刘耀文看着四周步步紧逼的冰冷枪口,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的宋亚轩,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却异常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低下头,在宋亚轩耳边,用极轻极快的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什么。
宋亚轩茫然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下一秒——
刘耀文猛地将宋亚轩向后狠狠一推!推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通往更深处黑暗隧道的入口!同时,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转身,义无反顾地、疯狂地扑向了最近的风纪部干事!扑向了那一片冰冷的、闪烁着电弧的枪口!
他用自己作为最后的屏障,为宋亚轩争取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逃生机会!
“开火!”马嘉祺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宋亚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蓝色的电弧网和高压电击针,如同暴雨般,瞬间淹没了刘耀文疯狂扑击的身影!
激烈的电流爆裂声、肉体被击中的闷响、刘耀文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终焉乐章!
宋亚轩被那股巨大的推力推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铁轨旁的碎石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他豁出一切的身影在电光中剧烈抽搐、挣扎、最终不甘地重重倒下……那双至死都死死盯着他方向的血红眼睛,缓缓失去了焦距……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瞳孔扩散,身体冰冷,仿佛连灵魂都被瞬间抽空。
马嘉祺面无表情地看着倒下的刘耀文,挥了挥手。两名干事上前,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目标B,生命体征消失。”冰冷的报告声响起。
马嘉祺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清理了一个无用的障碍。他抬步,走向那个坐在铁轨旁、仿佛失去魂魄的宋亚轩。
脚步声在死寂的站台上回荡,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就在马嘉祺即将走到宋亚轩面前时——
“嘀——嘀——嘀——”
他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极其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尖锐警报声!
马嘉祺的脚步猛地顿住,低头看去。屏幕上,一条来自最高权限通道的、标着【绝密·紧急】的信息正在疯狂闪烁!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点开信息。
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却让这位永远冰封般的风纪委员长,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剧变!
【董事会紧急决议:即刻起,无限期暂停“花园计划”及“伊甸项目”所有后续执行权限。所有相关资产冻结封存。委员长马嘉祺,立即返回总部接受全面审查。重复,立即返回!】
……暂停?审查?!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马嘉祺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废墟城市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极深的、冰冷的寒意!
是谁?!张真源的叛逃引发的连锁反应?严浩翔公开数据的威胁生效了?还是……董事会内部出现了他未知的变故?!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眼神空洞仿佛已彻底崩溃的宋亚轩,又看了一眼通讯器上那不容置疑的命令……
最终,极度冰冷的理智压过了一切。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甘地……松开了拳头。
他深深看了一眼宋亚轩,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遗憾,有冰冷的计算,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猛地转身。
“撤退。所有人。立刻。”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所有干事都愣住了,但无人敢质疑,迅速执行命令,抬起刘耀文的尸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各个通道入口。
刺目的探照灯光熄灭。
废弃站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
只留下宋亚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铁轨旁,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远处那低沉的、规律的轰鸣声,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变得更加……急促?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被悄然唤醒……
黑暗中,宋亚轩那空洞的、仿佛凝固了的瞳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滴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泪,缓缓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碎石上,悄无声息。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重复着某个刻入灵魂深处的……名字。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地下深处,那变得越来越清晰的、不祥的轰鸣声,在永恒的黑夜中,缓缓回荡。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更可怕的东西,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