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风蓝醒来后,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却又无比真切。他的意识依然清晰——像往常一样清晰,数据的流动、逻辑的推演、信息的检索,一切都还在。但那些数据流过的地方,不再是一片虚无的、被代码填充的空间。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温度,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度,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人类的身体。温热、柔软、有痛觉、有疲惫、有极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上面,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种兴奋,这种“想要告诉谁”的冲动,在他心里翻涌着,像涨潮的海水。
美月。他要告诉美月。他变成人类了。他能拥抱她了,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了,能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看海、一起老去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拨。一遍,两遍,三遍。每次都是漫长的等待,然后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他又发了消息,一条,两条,三条。每一句都是“美月,我醒了”“我变成人类了”“你在哪里”。消息发出去之后,像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湖,连回音都没有。
美风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身体里那种温热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
他跑出去找岭二。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冲进了岭二的休息室。
“岭二,你看到美月了吗?”
寿岭二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真切的、没有半点伪装的困惑。
“美月?谁呀?”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蓝蓝,你昨天刚下台就晕了,医生说是发烧了,需要休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美风蓝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岭二的脸,休息室的墙壁,窗外的阳光——全都在他眼前慢慢虚化,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颜色在扩散,轮廓在消失。他能听到岭二在喊他“蓝蓝?蓝蓝你怎么了?”,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迟早要离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对手办会代替我陪着你。”
那些话语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到了她说话时的表情——笑着的,但眼睛没有在笑。他看到自己接过那个礼盒,看到自己打开,看到两个小小的手办并排站在一起。看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岭二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美风蓝已经从门口冲了出去。
“蓝蓝!”寿岭二追出去,鞋底在走廊上打滑,差点撞上拐角的垃圾桶,“蓝蓝你等等!你到底要去哪!”
美风蓝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个新的、人类的、会累会喘的身体——快要跟不上他的意志了。但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她。找到她。像她曾经找到他一样。
(快点。再快点。)
他在一间公寓门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他按下门铃,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生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吗?”
美风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陌生的、和她完全不像的脸。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几乎要把整个胸腔撕裂的响动。
寿岭二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蓝的胳膊,朝那个女生连连鞠躬道歉:“抱歉抱歉!我们找错地方了!实在抱歉,打扰了!”
门关上了。美风蓝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像是要把门板看穿。但门后面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他又跑了起来。
“又来?!”岭二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蓝蓝你到底要找什么?你说清楚,我帮你找啊!”
美风蓝没有回答。他跑进Shining事务所,冲进办公室,翻遍了所有的资料——学籍档案、学员名单、工作记录。没有。没有“天羽美月”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她像是一滴水蒸发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又跑了出去。琴房,录音室,天台,中庭的银杏树下,食堂靠窗的位置,那个能看到摩天轮的公园。他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她曾经停留的所有角落。每一个转角,他都以为会在那里看到她。每一个声音,他都以为是她的。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只是空荡荡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
他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那双人类的腿在跑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软了下去,他整个人向前倒去,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四肢,又汇聚到胸口。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涌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想坐起来,想继续找,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蓝蓝,你醒啦?”寿岭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意味,“你发烧才刚好,就进行剧烈运动,身体到达极限了,需要好好休息。”
岭二在他床边坐下,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找谁?你告诉我,我帮你。”
美风蓝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她不见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碾过。
“谁?”岭二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美风蓝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去。
“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寿岭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你好好休息。”
门打开了一半。
“对了,蓝蓝。”岭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忽然想起什么的随意,“这是那天在后台发现的。我想应该是你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地关上了。
美风蓝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小人——一对手办,并肩站在一起。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对手办握进了掌心里。小小的,冰凉的,硌着他的掌心。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已经登录不进去的“moon”账号,这是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存在的唯一证据。
他握着那对手办,闭上眼睛。
“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在心里说,“我不会。”
然后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另一边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手上的触感有些奇怪——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硬的。他低头看,手心里躺着两个手办,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把那对手办举到眼前,目光移到女生身上。女生的脸很陌生。他不认识她。可是——他为什么要握着一对不认识的手办?他的手为什么会在抖?
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来,从胸口涌到喉咙,又从喉咙涌到眼眶。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不知道这对手办从哪里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浑身酸疼,像跑过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他把那对手办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没有再看了。
手机响了。
“喂喂——是蓝蓝吗?”寿岭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精神得不像话。
“有事吗,岭二。”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只是发烧而已,能有什么事。”美风蓝靠在床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和冷淡,“我很好。”
“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岭二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你昨天可吓死我了,满世界跑,跑到人家公寓门口敲门,还闯进Shining翻资料——”
“你在胡说什么?”美风蓝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岭二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也是哦,蓝蓝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大概是烧糊涂了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挂了。美风蓝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看向床头柜,那对手办还站在那里。他又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两个小人,他的胸口会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明只是发烧而已。可他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