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那天晚上，应该已经到了凌晨时分，原本应该非常安静的房门口，却传来了低低地敲门声。

　　那声音太小，让半梦半醒间的鹿丸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直到敲门声响了第二遍，他才起了身。

　　朔也早已经睡得是人仰马翻，期待离门更近的他听到敲门声去开门还不如期待母猪会上树，所以鹿丸便自觉地扣好了睡衣的纽扣，下床去看门口是谁。

　　鹿丸：“…谁啊？”

　　澪：“是我。”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小缝，鹿丸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翘，看到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枕头，有些奇怪地问道。

　　鹿丸：“澪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哈欠的他，声音含混不清，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澪透过门缝，远远就看到房间里面，朔也小嘴微张，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白天玩得太疯，现在早已睡得雷打不醒。

　　原本还期望是朔也给自己开门的澪耳根发烫，尤其看到鹿丸这一幅睡晕了的样子，她更加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不应该上莉央的当。

　　今天上午，莉央突然要请自己看电影，宣称是她看过最好看的电影，一下子勾起了澪的好奇心，但不管她怎么问，莉央都不肯说出到底是怎样的精彩，非要澪和自己一起去看过就知道了。

　　但是当电影开场之后，澪才发现，莉央挑的根本就是一个恐怖片！

　　粘稠阴冷的恐怖氛围在黑沉的电影院被渲染得淋漓尽致，空调冷风吹得澪的胳膊上一层一层地起了鸡皮疙瘩。

　　尤其是其中的故事，恰恰就发生在一座世代居住的宽敞宅院中，和奈良家宅院有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澪几次想逃，却被莉央故意用力抱住胳膊，撒着娇硬是让澪看完了这一整场。

　　出了电影院后，外面的阳光正好，暖意冲散了些许阴冷，澪一时并没有胡思乱想，当时的她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夜幕降临，大家全都入睡，奈良宅邸也完全陷入一片寂静之后，白天那部电影的剧情，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澪的脑海中反复上演。

　　躺在床上，澪翻来覆去，试图将脑海里的那些画面驱赶出去。

　　但门外走廊，木板不知为何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窗外风吹过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这些平日总是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澪紧闭双眼，现在已经很晚了，澪不想因为这种孩子气的理由去打扰忙碌了一天的吉乃阿姨和鹿久叔叔。

　　尤其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忍者了，不该如此胆小，鬼怪都是虚假的罢了。

　　可是被想象力放大后的恐怖，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最终，恐惧沿着脊椎一点点爬升到了大脑，彻底压倒了她那点属于大孩子的矜持和不好意思。

　　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轻轻拉开了房门。

　　当澪看到来开门的是鹿丸时，她的脸颊也开始逐渐发烫。

　　让才四岁的弟弟陪自己睡以抵抗恐惧，这实在是有些丢脸。

　　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张了张口难以启齿一般地低声嗫嚅。

　　澪：“那个，我看了一部恐怖电影…现在有点害怕，一个人睡不着，能不能在你们这里待一会儿？”

　　鹿丸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光是反应澪是在说自己害怕这件事就花了好几秒。

　　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觉得姐姐大半夜因为害怕而睡不着跑来敲门这件事好笑又麻烦。

　　鹿丸：“好吧。”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得到许可，澪赶紧闪身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恐惧导致的，她竟然觉得此时有点冷，裸露的双足踩在地板上，脚趾瑟缩着。

　　澪本来想要睡在朔也的床上，但亲弟弟朔也正四仰八叉地睡着，小小的身体用奇特的姿势霸占了整张床，如果强行挤进去一定得吵醒他。

　　澪只得又难为情地看向鹿丸。

　　鹿丸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往自己床铺里面挪了挪，让出了一半位置。

　　澪将自己的枕头和鹿丸的枕头并排放好，然后上了床。

　　毕竟是孩子，鹿丸的床没有很大，如果是两个同龄人睡或许刚好。

　　但澪比鹿丸年长，身量也高出不少，两人挤在这张小床上，顿时显得十分拥挤局促。

　　这样子两个人都睡不好，所以澪侧过身，将鹿丸搂进了自己怀中的缝隙，这样两人都能有多一些的空隙，不会有掉下床的风险。

　　小孩子的身体总是像个火炉，温暖又柔软。

　　澪刚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间的凉意，此时抱住鹿丸，那点寒意很快就被驱散了。

　　反倒是鹿丸，被澪有些冰凉的手脚碰到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残存的睡意也被这么折腾驱散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挤在小床上，本该是一副姐弟友爱的温馨场景，但鹿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格外地关注此刻的澪。

　　也许是鼻尖正萦绕着澪头发上淡淡的香气，闭上眼睛放松下来睡觉的澪，和平常在家里轻易不显出懒散样子的澪很不一样。

　　此时的她收敛了那股过分早熟的严肃感觉，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间带来的温热气息，和她身上洗过澡后的沐浴露香味交织在一起。

　　身体紧密相贴时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和规律的心跳声，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悄悄窜过他的心底。

　　就在这时，鹿丸忽然觉得脖子痒痒的，他伸手摸了摸，原来是澪的一根长发不小心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在尽量不惊动已经缓缓入睡的澪的情况下，将那根头发拈了出来。

　　可那缕细微的痒意，却仿佛残留在了皮肤上，迟迟不肯褪去。

　　鹿丸：“…麻烦死了。”

　　他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这根头发，还是在说今夜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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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澪：“鹿丸，还没睡吗？”

　　书里的第一篇故事走到了尾声。

　　澪合上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站起身，先是替睡熟的朔也掖好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鹿丸那边，正对上了鹿丸来不及收回的看向她的目光。

　　她的问话让鹿丸瞬间回过神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紧张感瞬间传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早已熟睡，甚至还故意发出夸张地鼾声。

　　“呼——呼——”

　　蹩脚的演技一下子逗笑了澪。

　　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不过澪只是以为他是听故事入了迷，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所以体贴地并没有戳穿他，只是像对待朔也一样，替他拉了拉被角，将边缘压实。

　　澪：“晚安，鹿丸。”

　　澪的声音里似乎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鹿丸的耳膜。

　　说完，澪将凳子归回原位，熄灭了房间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被黑暗和宁静填满，只剩下两个男孩的呼吸声。

　　黑暗中，鹿丸悄悄地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脸上热热的，抬手摸耳朵，也在发烫，肯定红了，于是他把发烫的地方往凉爽的枕头深处埋了埋。

　　脖颈处那根头发，像是扎下根了一般，又发出了阵阵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