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后的沈府,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沈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她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枯叶,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眼泪早已流干,心里只剩下麻木的疼。
沈聿清每天都会来她房门外站一会儿,听着里面死寂的动静,心就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他想进去看看她,想跟她说些什么,可每次抬手,都迟迟不敢落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后悔了?可他确实放不下晚卿,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说他其实在意她?可他的拒绝已经像刀子一样,插进了她的心里,再虚伪的安慰,不过是二次伤害。
第四天清晨,张妈终于敲开了沈念的房门。
她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没了往日的光彩,却多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张妈,帮我准备点吃的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
张妈眼眶一红,连忙应声:“哎,小姐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莲子羹。”
沈念喝了小半碗莲子羹,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字。
她的字迹依旧娟秀,只是笔锋间多了几分坚定。
她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沈聿清的。
信里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叙述了这些年的感激——感谢他的收养,感谢他的教养,感谢他让她从一个街头孤女,长成了如今的沈念。最后,她说,她想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另一封,是给她在女子学堂的先生的。那位先生曾留学法国,一直很欣赏她的聪慧,之前就劝过她,有机会可以去国外深造。
她在信里,向先生咨询出国留学的事宜。
写完信,她把给沈聿清的那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书本,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了起来。仿佛前几天那个崩溃哭泣的人,不是她。
沈聿清晚上回来时,看到了桌上的信。
他拿起信纸,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展开,看到那平静的文字,他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他心慌。
他拿着信,快步走到沈念的房间。
她正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先生回来了。”
那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沈聿清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干涩:“你要走?”
“是。”沈念放下书,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我想出国留学,已经拜托先生帮忙联系了。”
“不行!”沈聿清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怎么让人放心?”
“先生放心,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沈念的语气依旧平静,“这些年,您为我做得够多了,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我不准!”沈聿清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沈念,我说过,你是我沈聿清的人,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以为她还会像以前那样,被他的气势吓到,会委屈,会哭泣。
可沈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您不喜欢我,又何必困住我?是怕我离开后,没人再做苏晚卿的替身了吗?”
“你!”沈聿清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怒火和痛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哪个意思?”沈念站起身,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是想让我留在沈府,看着您对着我的脸怀念另一个人?还是想让我继续做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傻傻地等着一份永远得不到的喜欢?沈聿清,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砸在沈聿清的心上。
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灰般的平静,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念念,别闹了。”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的,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沈念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像以前一样,让我活在谎言里,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吗?沈聿清,那样的好,我不要了。”
她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留学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手续办好后,我就会走。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就此别过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送客。
沈聿清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念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不是真的想走,她只是……太痛了。痛到只能用逃离来保全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而沈聿清回到书房,看着墙上苏晚卿的照片,第一次觉得,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竟变得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沈念哭泣的脸,倔强的脸,还有刚才那双带着死灰的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试图麻痹心里的疼痛,可越喝,那痛楚就越清晰。
他到底……做了什么?
几天后,沈念收到了先生的回信,说已经帮她联系好了法国的一所女子学院,手续可以在一个月内办好。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聿清。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了。需要什么,让张妈准备。”
没有再反对,也没有再挽留。
这种沉默,让沈念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把沈聿清送她的那些礼物,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每拿起一件,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沈府的空气,也越来越压抑。
谁也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分离,会在两人的生命里,留下怎样深刻的烙印。
更没人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