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比天津卫的更洁净,也更清冷。
沈念穿着一身深色大衣,站在日内瓦湖的岸边,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倒映在湖面上,心境却远不如眼前的景色那般平静。
国际和平会议的氛围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各国代表表面上讨论着“和平”与“人道”,暗地里却充斥着利益交换与政治博弈。
不少西方国家对日本的侵略行径态度暧昧,甚至有人提出“中日和解”的荒谬论调,试图牺牲中国的利益换取暂时的安宁。
“沈小姐,英国代表希望私下见您一面。”埃米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作为法国代表团的顾问,这次全程陪同她参会。
沈念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想谈什么?”
“说是想聊聊‘战后秩序重建’。”埃米尔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恐怕又是想探我们的底线。”
沈念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见。”
她不能退缩。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争取,都可能为祖国多赢得一分机会。
英国代表的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却暖不了空气中的寒意。
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容温和,话语却暗藏锋芒:“沈小姐,坦率地说,贵国的抵抗已经持续了太久,代价太大了。如果继续下去,恐怕会面临更彻底的毁灭。”
“阁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放弃抵抗,任人宰割?”沈念端起茶杯,指尖微凉,语气却不卑不亢,“如果英国面临侵略,会选择‘代价更小’的投降吗?”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小姐很犀利。但中国和英国不同,你们的国力……”
“国力有强弱,但尊严没有。”沈念打断他,目光锐利,“日本的野心不止于中国,如果今天我们屈服了,明天受害的可能就是其他国家。阁下所谓的‘和平’,不过是纵容侵略的借口。”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文件,里面是日军轰炸平民区、残害战俘的照片和证词:“这些,是日本所谓的‘建立新秩序’。国际社会如果选择沉默,就是在为虎作伥。”
老者看着照片,脸色渐渐凝重。
“我今天来,不是乞求怜悯,而是希望贵国能秉持正义。”沈念站起身,语气坚定,“中国会一直抵抗下去,直到把侵略者赶出去。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援助,不是‘和解’的谎言。”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门关上的瞬间,她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埃米尔在走廊里等她,递给她一条围巾:“外面冷。”
“谢谢。”沈念裹紧围巾,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我知道很难,但总要有人去说。”
“你说得很好。”埃米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刚才苏联代表在门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他说想和你聊聊援助的事。”
沈念的眼睛亮了起来。
会议期间,沈念像上紧了发条的钟,马不停蹄地与各国代表会面、发言、接受采访。
她用流利的多国语言阐述中国的立场,用确凿的证据揭露日军的暴行,用真诚的态度争取国际社会的理解与支持。
她的发言在会议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媒体评价她:“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外交官,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呐喊。”
会议结束时,虽然没有达成实质性的援助协议,但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公开谴责日本的侵略行为,国际红十字会也承诺将加大对中国的医疗援助。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埃米尔在回程的船上对沈念说,“你做到了。”
沈念望着窗外翻涌的海水,心里却沉甸甸的:“不够。前线还在流血,中国人民还在受苦,我做得还不够。”
她归心似箭。天津卫的战火,军医学校的伤员,还有那些在敌后挣扎的同胞,都在等着她。
……
回到天津卫时,已是初春。战火暂时停歇,城市却满目疮痍。
军医学校在轰炸中损毁了一半,苏晚卿带着医护人员在废墟上搭建了临时病房,依旧在日夜不停地救治伤员。
“你回来了!”苏晚卿看到沈念,眼眶一红,“太好了,国际医疗队的人已经到了,就等你安排。”
沈念放下行李,立刻投入工作。协调物资、分配人员、对接前线……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带着一批药品和医疗器械,亲自送往沈聿清所在的前线指挥部。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沿途随处可见炸毁的房屋和废弃的战壕。越靠近前线,气氛越紧张,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炮声。
指挥部设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四周布满了岗哨。沈念刚下车,就看到沈聿清从一间农舍里走出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色黝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军装破旧不堪,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刚从前线下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聿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震惊、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军装,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了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沈大帅。”沈念率先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递上清单,“这是最新一批药品和器械,清单在这里,请清点。”
她刻意用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任务。
沈聿清接过清单,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嗯,刚到。”沈念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瑞士那边……顺利吗?”他又问,手指紧紧攥着清单,指节泛白。
“还行。”沈念淡淡道,“争取到了一些医疗援助,国际舆论也有好转。”
两人之间的对话,客气得像陌生人。站在一旁的副官和埃米尔都看出了不对劲,却识趣地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沈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埃米尔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为她挡住风沙。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得沈聿清心里一疼。
“沈小姐一路辛苦,我让人先带您去休息。”他强压下心里的情绪,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道。
“不用了。”沈念摇头,“物资交接完,我还要赶回学校,那边还有很多事。”
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不想面对他复杂的眼神,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崩塌。
沈聿清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里一阵失落,却终究没有挽留。
“埃米尔先生,谢谢你一直照顾她。”他看向托马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不甘。
埃米尔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沈念是个很优秀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丈量着沈聿清与沈念之间的距离。
沈念没再看沈聿清,转身对埃米尔说:“我们走吧。”
“好。”
两人并肩朝汽车走去,身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显得格外协调。
沈聿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机会。
而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那个如今在烽火中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沈念。
汽车驶离村庄,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
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他了,可刚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锋,还是让她心绪难平。
“别想太多。”埃米尔递给她一瓶水,“你做得很好,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沈念接过水,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她做得很好。
她的战场在外交场,在军医学校,在每一个能为祖国出力的地方。
至于沈聿清……
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烽火依旧,前路漫漫。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纠缠于儿女情长了。
只是心脏深处,某个角落,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传来一阵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