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心殿的窗纸早已被岁月熏得泛黄,冬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勉强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却驱不散殿内厚重的药味与衰老的气息。
乾隆斜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龙椅上,身上裹着两层貂裘,仍不住地打颤。
他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正颤巍巍地捏着一张泛黄的字帖。
那是如懿生前写的《兰亭集序》,字迹娟秀,如今却被他的指腹磨得边缘起了毛。
李玉皇上,该喝药了。
李玉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伺候乾隆几十年,从未见这位帝王如此衰老过,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唯独提起那个名字时,眼神会短暂地亮一下。
乾隆没有理会李玉,目光死死盯着字帖上的“永和九年”四个字,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乾隆·皇帝青樱……
乾隆·皇帝这字……
乾隆·皇帝你写得好……
李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旁的暖炉,轻轻放在乾隆手边。
李玉皇上,药还热着,您待会儿记得喝。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永璂身着素色常服走了进来。
他刚从王府赶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寒气,见乾隆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却很快压了下去,躬身行礼。
永璂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乾隆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在永璂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辨认。
良久,他才含糊地开口。
乾隆·皇帝你是……
乾隆·皇帝永珹?
乾隆·皇帝还是永琪?
永璂的心轻轻一沉,却依旧温和地回道。
永璂皇阿玛,儿臣是璂儿。
乾隆·皇帝璂儿……
乾隆重复了一遍,眼神又飘回字帖上,仿佛没听见永璂的话,突然问道。
乾隆·皇帝青樱呢?
乾隆·皇帝朕让她给朕煮的雪水烹茶,怎么还没来?
永璂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动了动,却没敢纠正,这些年,乾隆时常这样,把眼前的人认错,把过去的事翻出来,唯独“青樱”这个名字,从未叫错过。他轻声道。
永璂额娘……
永璂去得早,您忘了?
乾隆·皇帝去得早?
乾隆愣了愣,眼神骤然变得迷茫,随即又固执地摇头。
乾隆·皇帝没有……
乾隆·皇帝她昨天还在这儿,给朕描红……
乾隆·皇帝你看,这字还是她教朕的……
他说着,伸手想去指字帖,手却一抖,字帖从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李玉连忙上前想去捡,乾隆却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从龙椅上站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乾隆·皇帝别碰!
乾隆·皇帝那是青樱的东西!
永璂连忙扶住他,轻声安抚。
永璂皇阿玛,儿臣捡,儿臣小心捡。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字帖拾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递回乾隆手中。
乾隆紧紧攥着字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字帖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开始喃喃自语,声音零散却清晰。
乾隆·皇帝青樱……
乾隆·皇帝朕错了……
乾隆·皇帝不该让你去冷宫……
乾隆·皇帝不该信卫嬿婉……
乾隆·皇帝朕错了……
永璂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额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自己刻意避开宫廷纷争,活成一个闲散王爷,或许,这才是让额娘安心的方式。
他轻声道。
永璂皇阿玛,您别太伤心,额娘在天有灵,也希望您好好的。
乾隆却像是没听见,依旧重复着“朕错了”,手里紧紧攥着字帖,头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李玉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李玉皇上……
李玉驾崩了……
永璂浑身一震,看着椅背上安详闭上眼睛的父亲,看着他手里仍紧紧攥着的如懿的字帖,眼眶终于红了。
他知道,父亲这一辈子,终究是在对青樱的思念与悔恨中度过了最后时光,他到死,都没能放下那个叫“青樱”的女子,却也到死,都没能真正弥补自己的过错。
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位帝王的离世叹息。
养心殿内,李玉的哭声、永璂的隐忍抽泣,与乾隆手中那张贴着泪痕的字帖,共同构成了这位帝王最后的注脚。
他曾是九五之尊,拥有天下,却终究没能留住自己最想留住的人,只留下满室旧物与一生悔恨,随着魂魄,追着那个叫“青樱”的名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