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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晚风

花候放学

第二天早读课,教室里的喧闹和平日没两样。

书页翻动声、小声背诵的低语混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过课桌,落在两人并排的桌面上。江萧来得很早,安静地把课本摊开,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半点沉不进去。

昨晚林荫道上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顾淮安那句“不要在情绪最难的时候做后悔的决定”,还有自己落在对方手背上滚烫的眼泪,反复盘旋。

他没有提分手,却也没有收回昨晚的想法。关系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顾淮安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萧身上。少年侧脸白净,长睫垂着,看起来安安静静,只是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书页边缘,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顾淮安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悄悄碰一碰他的手指,只是压低声音:“昨晚回去,睡得还好吗?”

江萧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不太好。”

一夜浅眠,梦里反复交替着两种画面,一会是公园牵手的暖阳,一会是聚餐席间众人谈论毕业离散的话语。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克制。

课上,顾淮安依旧会在老师板书时,悄悄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江萧一侧;江萧遇到不会的题目,也依旧会侧头询问。只是桌下,再也没有偷偷相触的指尖。

亲密被收起来了。像是两人默契地退了半步,保留同桌的本分,却收回恋人的亲昵。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都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顾淮安拎着两份打包好的便当回来,放在江萧桌上。

“你爱吃的青菜,少放辣。”

江萧抬眼看向便当盒,愣了愣。

“我本来打算去食堂买面包。”

“面包没营养。”顾淮安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拆开自己的饭盒,“先吃饭,别的事,不急着想。”

江萧捏起筷子,慢慢扒拉米饭,胃口很差。

“顾淮安,”他顿了顿,低声开口,“昨天我说的,不是一时难过随口说的气话。家里的事是真的,我爸复查的结果一直不好,医药费压得很重。”

顾淮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之前只模糊知晓江萧家里拮据,却从不知道已经沉重到这种地步。

“我妈一个人撑不住,亲戚能帮的有限。”江萧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如果下学期情况恶化,我大概率要辍学去打工。高考,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顾淮安心口发沉。他一直以为,最坏的结果只是两人报考不同城市的大学,异地相恋。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江萧可能连高考考场都无法踏入。

“有没有别的办法?申请补助,或者助学贷款,等上大学之后兼职……”

“前提是,我能参加高考,能拿到录取通知书。”江萧扯了扯嘴角,笑意单薄,“如果我爸需要人照顾,我走不开。”

顾淮安沉默下来。他能解最难的数学压轴题,能背下长篇的古诗文,可面对江萧身上沉甸甸的现实重担,他束手无策。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没有能力替江萧扛起家庭的风雨。

“我不是怪你。”江萧连忙补充,看见顾淮安眼底的无力,心里又软了几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难题,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顾淮安看向他,眼神认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就算最后还是没有出路,至少不要一个人提前扛下所有压力,一个人判定结局。”

江萧垂下眼,没有回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同学们四散跑开打球、散步。顾淮安拉着江萧,走到操场角落那棵老香樟树下,避开所有人视线。

树影浓密,隔绝了远处球场的喧闹。

“我想跟你说件事。”顾淮安靠在树干上,声音沉稳,“我和我爸妈聊过未来志愿了。”

江萧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希望我报外省顶尖的理工院校。”顾淮安看着江萧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连忙继续,“但我没有直接答应。我跟他们说了,我想优先看看省内的重点大学。省内名校实力不差,离家也近。”

江萧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你没必要……为了我改变你的规划。你的成绩,值得去更好的学校。”

“这不是牺牲。”顾淮安轻轻摇头,“只是多一个选择。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锁死在远方。如果到时候,你能参加高考,我们可以一起报考省内的学校。就算最后你没办法参加高考,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去怨恨或者后悔。”

“可是……”

“江萧,”顾淮安打断他,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不会强迫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还没有尝试,就认定我们一定会分开。”

江萧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长久以来,他一直独自蜷缩在恐惧里,预设所有离别,觉得自己是顾淮安人生里短暂的插曲。可此刻顾淮安的话,像一束温和的光,照进他层层包裹的不安。

他想相信,可心底那根细刺依旧隐隐作痛。

变故来得比想象更快。

周末,江萧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他父亲突发急症,紧急送进ICU。

接到电话那一刻,江萧正在书桌前写作业,手里的笔“啪嗒”掉落在地。他来不及收拾东西,匆匆拿上家里仅有的积蓄,直奔医院。

慌乱之中,他忘了给顾淮安发消息。

顾淮安周日下午给江萧发消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他心里越来越不安,想起江萧提起过父亲身体不好,他辗转问到江萧家大概的位置,一路赶过去。

小区楼下,顾淮安碰到面色惨白、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江萧。

江萧刚刚从医院回来,回家拿换洗衣物。眼底疲惫不堪,浑身都透着无力。

“怎么不回消息?”顾淮安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叔叔情况怎么样?”

江萧看见他,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开一道口子,声音沙哑:“急性心衰,进ICU了,医药费很高。医生说后续要长期住院观察。”

“我可能……真的不能继续读书了。”江萧垂着头,指尖微微发抖,“下周就要跟学校申请休学。”

顾淮安心脏狠狠一揪。最怕的局面,还是来了。

“先别着急做决定。”顾淮安伸手,轻轻扶住江萧的肩膀,“医药费的事情,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可以先拿出我攒的所有压岁钱,不多,但能暂时应急。我也可以问问我爸妈,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申请大病救助。”

江萧摇了摇头:“你的钱我不能拿。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是这是无底洞。”

“那至少,让我陪着你。”顾淮安看着他,“休学不等于永远放弃读书。先照顾叔叔,等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看能不能保留学籍,以后还有机会回来高考。不要直接放弃所有退路。”

江萧抬眸看向顾淮安。少年眼底没有退缩,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重压而逃避。

从前江萧总觉得,他们的爱恋经不起现实一击。可此刻,顾淮安站在这里,没有躲开扑面而来的困境。

江萧鼻尖发酸,眼泪无声落下来。

“顾淮安,你会后悔吗?跟着我,要面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麻烦。”

“不会。”顾淮安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喜欢是开心的时候一起分享,难的时候,也一起扛。不是只共享盛夏,苦难来了,就转身离开。”

江萧靠在他肩头,压抑多日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

周一,江萧去学校办理休学手续。

消息很快在班里悄悄传开。同学们唏嘘不已,昨天聚餐还在一起说笑,转眼江萧就要暂时离开校园。

收拾课桌的时候,顾淮安过来帮他整理书本。他把两人共用的错题本单独抽出来,放到江萧的背包里。

“我会把每周的笔记、试卷,拍照发给你。你有空就看看,不想看也没关系。学籍我帮你留意,学校这边的通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江萧低头看着桌面,轻声道:“我们……”

“我们不做断联的约定。”顾淮安抢先开口,“不用逼自己。你专心照顾家里,有空就回我消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想停下来,你再和我说。我等你。”

江萧把书本装进袋子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教室,看了一眼属于他们的课桌。

“我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顾淮安淡淡一笑,眼底依旧坚定,“但我等。”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风带着凉意。

江萧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顾淮安。少年身形挺拔,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他们的路,被现实硬生生劈出岔路。

不再是每天同桌相伴,课间悄悄对视,桌下偷偷牵手。往后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是繁重的生计,隔着屏幕的消息,遥遥相望。

前路依旧渺茫,没有人能预判结局。

那支悬在掌心的烛火,风依旧很大。

只是这一次,江萧不再是独自站在风里。

江萧终究还是离开了那间坐了一年的教室。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同学簇拥的挽留,只是一个安静的周一上午,他抱着薄薄一摞书本,背着旧书包,一步步走出了校门。

身后是朗朗读书声,是永远停在十七岁的盛夏课桌、是每天并肩朝夕的人。

身前,是冰冷的医院长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是看不见尽头的生活重担。

两界分明,一刀割裂。

江萧妈妈很早就不在了。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父亲从来都不待见他,一直把他当成甩不掉的累赘。往日身体尚可时,话语里满是嫌弃,如今躺在病床上,这份冷淡也半点没有收敛。

从那天起,他们的世界彻底错位。

顾淮安的日常,是晨读、刷题、周测、排名,是堆积如山的试卷,是越来越近的高三倒计时。

而江萧的日常,是医院、缴费单、消毒水气味、无休止的琐碎奔波。

他几乎没有空闲。

白天守在病房,独自照料父亲,擦身、喂水、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医生沟通病情。可哪怕事事做到周全,换来的也很少有半句体谅。

有时候江萧小心翼翼扶起父亲,帮他调整卧位,父亲会偏过头,语气沉沉带着厌烦:“别碰我。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过得这么累。”

每一句,都像细小的冰碴,扎进江萧心里。

他默默收回手,垂着眼不辩解,继续收拾床头柜散落的药盒。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从出生起,就被视作负担。

傍晚江萧赶去附近便利店打夜班收银,熬到深夜,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子回到医院陪护椅短暂合眼,天不亮又要醒过来。

两人的联系变得极淡。

不再有早安晚安,不再有课间偷偷对视,不再有放学并肩走的林荫道。

消息常常隔很久才回复,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整天。

顾淮安从不催。

他太懂江萧的累,懂他不是不想回,是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分给年少情爱。

每晚晚自习结束,宿舍熄灯,别人都在打闹闲聊,顾淮安会坐在漆黑的床沿,安安静静给江萧发一段话。

不长,很轻。

【今天数学周测压轴题很难,我解出来了,想讲给你听。】

【今天食堂的青菜很好吃,想起你上次不爱放辣。】

【今天路过香樟树,风吹下来很多叶子,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从不提想念,从不逼他回应,很少追问病房里的情况,怕每一句关心,都变成江萧肩上新的重量。

只是把自己平平无奇、热气腾腾的校园日常,一点点打包,送进江萧灰暗枯燥的生活里。

大部分时候,江萧都是凌晨抽空回一句:【辛苦了,早点睡。】

客气、温柔、疏离。

像最普通的朋友。

班里渐渐没人再提起江萧。

少年人的离别总是这样快,新的试卷、新的考试、新的压力扑面而来,旧的人和情绪,会被飞快覆盖。

偶尔有同学闲聊,随口一句:“也不知道江萧现在怎么样了。”

无人应答,随即匆匆翻页做题。

只有顾淮安,永远在课桌最底层,压着那本两人共用的错题本。

页边密密麻麻,一半是顾淮安工整的解题步骤,一半是江萧秀气却略显拘谨的字迹。闲暇时,顾淮安会轻轻翻开,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安静发呆。

这周末顾淮安抽空去医院,没有提前打招呼。

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他远远看见江萧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歪着身子闭目休息。眼底浓重的青黑,下颌线条瘦得锋利,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听见脚步声,江萧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抬眸,看见来人是顾淮安,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江萧站起身,声音干涩,带着疲惫。

顾淮安拎着保温桶递过去:“我炖了一点粥,清淡的,适合病人,你也能吃。”

江萧下意识摆手:“不用,你快回去,被别人看见不好,而且这里……”

“我只是来送东西,不进去久留。”顾淮安目光落在他布满薄茧的手上,那双手从前只握笔写字,现在要做杂活、收拾病房,处处都是生活磨出来的痕迹,“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一句话,戳破江萧硬撑的外壳。

他别开脸,喉间发紧,不肯在走廊掉眼泪。

“习惯了。”江萧低声,“没人能帮我,只能自己来。”

顾淮安轻轻蹙眉:“叔叔……他对你还好吗?”

江萧沉默几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还是老样子。我守在这里照顾他,在他眼里,我只是不得不留下来伺候他的累赘。”

话音未落,病房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隔着门板传出来。

“江萧!磨磨蹭蹭在外面干什么!水!”

江萧身体微微一僵,立刻回头应声:“来了。”

他转头看向顾淮安,眼神带着恳求:“你先走吧,别进去。他脾气不好,看见陌生人会更生气。”

顾淮安站在原地,看着江萧转身快步走进病房的背影,单薄又孤单。

明明是他日夜守在病床前,日夜操劳,却依旧不被接纳。

顾淮安心口沉沉发闷。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压在江萧身上的,不只是医药费和看护的辛苦,还有经年累月,来自至亲的厌弃。

江萧推开病房门,端起水杯递过去。父亲没有接,视线冷冷扫过他:“站在门口跟谁说话?别在外边惹些不三不四的人过来。”

江萧指尖一颤,低声回道:“只是一个同学,送点东西。”

“同学?”男人嗤了一声,“人家好好读书前途光明,跟你这种没出息的人来往做什么。别拖累别人。”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下来。

江萧垂着头,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早就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连亲生父亲都认定他是累赘,他又凭什么相信,顾淮安能长久留在自己身边。

等安顿好父亲,江萧重新走出病房,顾淮安已经不在走廊了。长椅上放着保温桶,桶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在楼下。不上去打扰,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下楼就能看见我。不急。】

江萧捏着那张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纸上的字迹,眼眶慢慢发热。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他是负担,是累赘。

唯独顾淮安,愿意站在风里,等着他。2

段评

好会写,好会拿捏情绪,好会写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