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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我想你了

花候放学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老街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街巷。

江萧独自站在出租屋那道老旧的木门前,指尖抵着门板,迟迟没有推开。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沉沉发闷。一整天开店的疲惫、收摊后的冷清,还有心底早已习惯的压抑,全部沉甸甸压在胸口,像一块挪不开的石头。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动作放得极轻。

锁芯细微的“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老旧木门被缓缓向内推开,下一秒,刺耳的“吱呀——”声猛地撕裂屋内死寂。

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猛灌进来,席卷进狭小昏暗的房间,冰凉的气息贴着皮肤钻进衣领,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脊背一僵。

还没等他站稳,屋内的怒骂骤然砸落。

“你他妈还有脸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瓷质花瓶速度极快,直直朝着江萧的面门砸来。昏黄老旧的灯泡光线昏暗,却依旧能照出瓶身冰冷的反光,破空的声响尖锐刺耳。

江萧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却又硬生生压下了躲闪的动作。

他太熟悉了。

家里的怒火从来没有道理,躲开、辩解、反驳,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争吵和发泄。与其如此,不如硬生生受着。

他咬紧后槽牙,抬起小臂稳稳挡在身前。

“啪啦——!”

清脆炸裂的碎响骤然炸开,破碎的玻璃碎片瞬间四散飞溅,落在地面、墙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细小尖锐的玻璃碴划破皮肤,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手背慢慢渗出来,几道错落的血痕突兀地印在皮肤上,带着细密又清晰的痛感。

手臂被撞击得微微发麻、发颤,骨头缝里都是钝钝的疼。

但江萧全程没有出声,没有皱眉,没有后退半步。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单薄孤寂,像一尊被遗弃在黑暗里、毫无生气的雕塑,安静承受着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屋内的男人满脸通红,酒气混着压抑多年的烦躁扑面而来。江爸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愤怒,可深处藏着的,是无力、疲惫,还有不知如何宣泄的困顿。

他看着门口沉默冷淡的少年,语气刻薄又酸涩,字字带着刺:“你他妈干脆死外面算了,回来干啥?看着你我就心烦。”

江萧垂着眼睑,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乖顺又冷淡:“店里有客人,收摊耽误了一下。”

他刻意压轻语气,不想激化矛盾,只想快点熬过这场争吵。

可这番解释,只换来更浓烈的嘲讽。

“就你那狗屁小店能成什么样?天天瞎折腾,不务正业!”江爸冷笑出声,言语锋利至极,句句往人心底扎,“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江萧依旧沉默。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指责。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坚持是固执,努力是瞎折腾,稍微晚归就是不懂事。

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全部只能自己憋着,烂在心里。

他垂着头,安静伫立,任由那些尖锐刻薄的话语一遍遍冲刷着自己,将他仅有的底气一点点碾碎。

屋内的气氛紧绷到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江爸像是骂累了,怒火褪去大半,只剩下满身疲惫。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态度骤然强硬又别扭。

“行了,别杵在这摆一张死人脸。”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零钱,纸币边角卷起,带着褶皱和温度。他抬手,用力一把塞进江萧的掌心,力道很重,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别开店瞎混了,赶紧回学校上学。”

“你才几岁,不上学以后能有什么出路?”

“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自己省着花。”他语气生硬,带着不愿承认的复杂,强硬道,“没钱了也别再来找我。”

江萧低头看着掌心凌乱褶皱的纸币。

薄薄的钞票,压得他掌心生疼。

他清楚,这是父亲最大限度的妥协,也是最别扭、最不会表达的温柔。可这份温柔,永远裹着尖锐的刀子,伤人又沉重。

他指尖微微收紧,攥紧手里的钱,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道谢,没有反驳,没有情绪。

只是默默转身,踩着满地细碎的玻璃碴,轻轻走进狭小的卧室。脚步轻得近乎落地无声,刻意降低所有动静,生怕再惹来一丝不满。

房间狭小、简陋,墙面泛着陈旧的灰白,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温度。

他合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怒骂和压抑,整个人才彻底卸下紧绷的脊背。

江萧直直躺倒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手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细小的痛感密密麻麻,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却远不及心底的酸涩沉重。

他安静地发呆,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的少年时代是热闹、温柔、被人疼爱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轻轻松松拥有幸福,偏偏他不行。

世界那么大,幸福那么多,多他一个,真的不可以吗?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疲惫席卷全身,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孤独、无助,在深夜里彻底泛滥。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睁着眼,任由情绪一点点淹没自己。

熬到意识渐渐模糊,困意沉沉袭来,他终于缓缓闭上眼,坠入睡梦。

难得的,梦里不再是压抑的争吵和冰冷的房间。

他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哥哥。

少年身姿温和,眉眼干净温柔,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光,是他灰暗童年里仅有的暖意。

哥哥看着他,眼底盛满心疼,轻轻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伤痕。

“江萧,跟我走吧。”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不开心,以后去过安稳的好日子。”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抓住那束光。

可下一秒。

梦境骤然破碎、坍塌。

江萧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的温柔消失殆尽,眼前依旧是斑驳灰白的墙壁,空荡冷清的小房间,只有冰冷的空气陪着他。

一场短暂的美梦,更衬得现实狼狈又可怜。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空茫,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压了多年的哽咽,轻轻呢喃:

“哥哥……”

“要是你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不会被人这样欺负了……”

夜里安静无声。

无人应答,无人心疼。

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满室冷清,和一身无人知晓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