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临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周时晨站在离主入口不远的一根廊柱旁，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手中的酒杯早已见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杯柄捏碎。

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在不远处正与赵奇含笑告别的宋怀初身上。

宋怀初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却恍若未觉。

与赵奇又寒暄了几句，才从容转身，朝着出口方向走——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周时晨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宋怀初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周时晨猛地动了。

上前半步，挡住了宋怀初的去路。

残留的几位宾客和侍者都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纷纷侧目。

宋怀初停下脚步，微微挑眉，看向周时晨，眼神平静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周总，还有事？”

周时晨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又危险，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李成梁……你究竟想干什么？”

宋怀初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带上了一点无辜的荒谬感：“周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成梁？那是谁？你认错人了吧？”语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或心虚，仿佛周时晨真的只是在说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否认，像一桶油，彻底浇在了周时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认错人？”周时晨猛地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偏执：“你这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你没死……你竟然没死……你回来想做什么？找她？我告诉你，休想！她是我的！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

最后几句话，低吼出来，带着疯狂的占有欲和不顾一切的威胁。

宋怀初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没有被周时晨的威胁激怒，微微勾了下唇角，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一丝……怜悯？

“周总，”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看来你病得不轻。臆想症是精神科范畴，建议你尽早就医。至于你说的‘她’……与我何干？”

侧身，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格开了周时晨挡路的手臂，动作优雅又带着绝对的力量感。

“借过。”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周时晨那扭曲狰狞的表情，迈步径直离开，背影挺拔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留恋。

周时晨僵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被格开的微麻触感。

看着宋怀初消失在门口，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如同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臆想症”……

“与我何干”……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混合着宋怀初那冰冷怜悯的眼神，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性的暴怒和……恐慌。

他无比确信那就是李成梁！

可对方那彻底否认、甚至将他归为“精神病”的态度，让他所有的质疑和威胁都变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周总？您没事吧？”赵奇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周时晨猛地回过神，眼神阴鸷地扫过赵奇，吓得赵奇后退了半步。

没有回答，一把推开赵奇，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脚步仓促带着点踉跄，要逃离这个让他遭受奇耻大辱的地方，立刻赶回那个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牢笼，去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安然无恙。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疾驰，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周时晨坐在后座，脸色铁青，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膝盖。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成梁没死！他回来了！还成了宋怀初！

他为什么否认？是故意的？他有什么目的？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慧敏的情况？他会不会……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开快点！”对着陈浩低吼。

车子终于驶入别墅，猛地刹停在主宅门前。

周时晨冲下车，推开迎上来的佣人，大步穿过客厅，径直冲向二楼卧室。

“慧敏！”猛地推开卧室门。

房间里，刘慧敏蜷缩在沙发角落，望着窗外。

对于他粗暴的闯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周时晨冲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她依旧没有看他。

“慧敏！你看着我！”周时晨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慌而微微颤抖：“他回来了！李成梁回来了！你听到没有？！他没死！”

刘慧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在了周时晨疯狂而扭曲的脸上。

那眼神，依旧空洞，却被这句话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那涟漪很快消失，又恢复了死寂。

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音节：“……谁？”

周时晨死死盯着她的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哪怕是痛苦也好，愤怒也罢，只要不是这该死的麻木！

但他失望了。

除了那瞬间的僵直和微不可见的疑惑，什么都没有。

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说，那个名字已经无法再触动她分毫。

“李成梁！是李成梁啊！”周时晨摇晃着她的肩膀，几乎在咆哮：“你听见了吗？！他没死！他回来了！他成了宋家的人！他装作不认识我！他骗了所有人！你听见了吗？！”

刘慧敏被他晃得难受，微微挣扎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依旧重复着那个字：“……谁？”

然后，她像是厌倦了，又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给他任何回应。

周时晨所有的激动和恐慌，在她这彻底的、无知无觉的漠然面前，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只剩下无力的空虚和更深的恐惧。

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重新陷入自闭状态的刘慧敏。

她不记得了？

还是……根本不在乎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守了四年，守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以为只要人在他身边就好。

可李成梁的“死而复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这四年所有的偏执和徒劳。

也许……她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李成梁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了。

这个认知，比李成梁活着回来本身，更让周时晨感到绝望。

颓然地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夜深沉。

周家别墅一片死寂，如同坟墓。

——

宋怀初在想——既然赵蕾已经见过他了，自己也已经坦白了，要不要...出现在强强面前呢？似乎躲着已经没有意义了，自己继承宋氏后，就会所有人都知的。

“宋林源，你就非得让我继承宋氏？”

宋林源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儿子：“怀初，这不是‘非得’，而是你肩上的责任。宋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男丁，这份家业，你不扛，谁扛？难道要交给旁支，或者让你妹妹一个女孩子去应付那些豺狼虎豹？”

宋怀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对经商没太大兴趣，您知道的。我更想专注于医药研发。”

“研发和经营并不冲突！”宋林源语气加重：“宋氏旗下最大的板块就是医药和医疗！你把研发抓在手里，同时掌控集团方向，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怀初，你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实验室的李成梁了！你是宋怀初！你的背后是整个宋氏家族！”

“那我宁可还是李成梁，还是那个药剂科主任，我过了四十年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一朝成了财阀家的孩子，你们谁问过我愿不愿意？就因为你和我妈当初的那些迫不得已，后果要我承担？要我背负私生子？身份不明的骂名？”

宋林源被儿子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眼中闪过痛楚和愧疚。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宋怀初别开脸，胸口起伏，情绪也极为激动。

那些被强行压抑、刻意忽略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汹涌而出。

过了许久，宋林源才缓缓开口：“怀初……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是我们上一辈的错，让你承受了太多……爸向你道歉。”

起身，走到宋怀初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制，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恳求的语气：“但是怀初，现实就是如此。你的身份已经改变，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宋家需要你，这不是一句空话。集团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外部虎视眈眈，如果你不站出来，我和你爷爷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很可能……你明白吗？”

宋怀初沉默着。

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更厌恶这种被命运强行推着走的感觉。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宋林源的眼神变得锐利：“谁敢当着宋家继承人的面说半个字？怀初，你要做的不是逃避这个身份，而是强大到让所有人闭嘴，让‘宋怀初’这个名字，成为别人只能仰望的存在！到时候，谁还会在意你的过去？他们只会敬畏你的现在和未来！”

这番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冷酷的现实主义。

宋怀初缓缓抬头，看向父亲。

宋林源的眼里充满了期望、压力，还有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

父亲说的是对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局面更糟。

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他就必须走下去。

为了宋家，也为了……他自己。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抗拒和挣扎慢慢沉淀为一种冷硬的决心。

“好。我会接手，但我有个条件。”

宋林源眼中闪过惊喜：“你说！”

“集团的事务我会逐步接手，但‘新生’生物医药公司必须完全由我主导，任何人不得插手干预，包括您。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

“新生”是他目前唯一真正感兴趣且能投入热情的地方，也是他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他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宋林源没有犹豫：“可以！我答应你！‘新生’完全由你负责，集团资源优先向你倾斜！”

宋怀初点点头，站起身：“那就这样。我先回公司了，‘新生’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的数据会议。”

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已然带上了宋家继承人应有的决断和气场。

宋林源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也夹杂着复杂的忧虑。

儿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难以捉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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