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充满了震惊的沉默。

那句云淡风轻的，“那个基地的所有训练器材，都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王先生’，刚刚才捐赠的吧”，像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林小鹿那片刚刚才因为找到初心而变得清澈澄明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的，混合着震惊、酸涩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滚烫暖意的巨浪。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那个训练基地里，崭新得甚至还带着一丝塑料味道的蓝色地胶；想起了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最新款的红双喜训练用球；甚至想起了那个肖教练在提到“神秘捐赠人”时，脸上那副充满了感激和敬佩的，复杂的表情。

原来……

原来，在她还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那份遥不可及的梦想而苦苦挣扎时，他早已用这样一种最沉默，也最不容置喙的方式，为她铺好了那条通往梦想的，最坚实的，第一块基石。

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今天这通阴差阳错的电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热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底，猛地窜起，瞬间就冲上了她的眼眶。

“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可怜的小猫，“你这个……笨蛋。”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低沉的 chuckle。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笃定，“只对你笨。”

挂断电话，林小鹿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原处。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在他这句霸道的，不讲道理的，却也充满了担当的“只对你笨”面前，被击得粉碎，溃不成军。

她知道，她那条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全新的战场之路，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她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实，也最无可替代的，同盟。

……

世锦赛的备战，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王楚钦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了每日的早安问候，也没有了深夜里那些琐碎的日常分享。国家队进入了全封闭式的集训，所有运动员的手机都被统一上交，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林小鹿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的忙碌状态。

那份名为《冠军之心》的策划案，在陈海总监的大力支持下，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台里的审批。一支由全台最顶尖的编导、摄像和后期组成的精英团队，被迅速组建起来，而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则被推上了那个最核心的，也最令人瞩目的“总策划兼主持人”的位置。

第一次的团队会议上，当林小鹿将自己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关于“初心”的采访大纲，展示给所有人看时，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长久的，充满了震惊的沉默。

“小鹿……”经验最丰富的编导张姐，看着那份大纲，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挑剔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敬佩的，复杂的神情，“我做人物访谈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问。”

“我们不聊战绩，不聊技术，去问一个双圈大满贯得主‘你为什么打球’？”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林小鹿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安静的小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因为，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

她用一种最温柔，也最坚定的语气，向她的团队，阐述着她对这个节目的理解。

“我想做的，不是去复制一个已经被媒体神化了的‘冠军马龙’。我想做的，是去还原一个，在走下领奖台后，会疲惫，会迷茫，会痛苦的，真实的‘普通人马龙’。”

“我想让观众看到的，不是那颗遥不可及的星。而是那颗星在燃烧殆尽之前，所经历的，所有的挣扎和坚持。”

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身经百-战的媒体人，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像有火焰在燃烧的年轻女孩，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名为“热血”的东西。

他们知道，这个节目，或许真的能做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与马龙的第一次正式采访，约在了国家队难得的一天休息日。地点，就在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人青春和汗水的，国家队训练基地的技术分析室里。

当林小鹿带着她的团队，重新踏入这个她离开了五年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时，一股熟悉的，却也遥远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混杂着橡胶、汗水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独属于这里的，干净而肃穆的味道。走廊里，依旧贴着那些早已褪色的，写着“祖国荣誉高于一切”的标语。

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马龙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比五年前清瘦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一丝为人父的温和。可当他坐在镜头前，那份属于乒坛传奇的，沉稳而强大的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采访，比林小鹿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他似乎对她那份“离经叛道”的采访大纲，没有丝毫的意外。他耐心地，回答着那些孩子们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

“龙队龙队，你小时候输了球会哭鼻子吗？”

“会啊，”他笑了，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哭完就去加练，下次再赢回来。”

“马龙哥哥，你觉得打球有意思吗？每天都练一样的东西，好无聊啊。”

“是不怎么有意思，”他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复杂的光，“但是，当你能把一件最无聊的事，坚持二十年，三十年，那这件事本身，就变得有意思了。”

当林小-鹿问出那个最核心的，也是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时，整个技术分析室，都安静了下来。

“龙队，”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沉静的倒影，“如果，能回到你第一次拿起球拍的那天，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马龙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看透了太多胜负和荣辱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却也无比真实的，柔软。

“我不知道。”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条路太苦了。苦到，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镜头，仿佛在看着一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观众。

“但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每次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沉。

“那小子，比我小八岁，刚进队的时候，还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一样的大头子。天赋好，也肯吃苦，就是……太犟了。”

“他可以为了一个动作，跟教练犟上半天。也可以为了赢一场队内赛，把自己练到吐。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对一件事情，热爱到那种，近乎偏执的地步。”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犟，那是……信念。”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乒乓球，当成自己的命。”

他说完，缓缓地，将目光转了回来，落在了林小-鹿那张早已因为震惊而血色尽失的，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善意的微笑。

“所以，小鹿，”他说，“你知道吗？他为了能重新追回你，到底……付出了什么。”

那一刻，林小-鹿终于，读懂了他这番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属于队长的嘱托。

采访结束，当她和团队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时，北京，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冰冷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六角形的，晶莹的雪花。那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地，融化成了一滴冰冷的，却也无比清澈的水。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想……去看看他。

看看那个，把乒乓球当成命的，笨蛋。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了那个笨蛋而心潮起伏时，那个笨蛋，也正在为了她，思考着一个同样沉重的，关于未来的命题。

力量房里，王楚钦看着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大雪，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迷惘的，深沉的思索。

世锦赛，近在眼前。

肖指导的最后通牒，言犹在耳。

而她，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全新的战场。

那他呢？

等他打完了这场仗，等他完成了身上所有的责任和使命之后，他的未来，又该……走向哪里？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着那个遥远的，他从未敢去触碰的词。

——退役。

那个词，像一粒被种下的，悬而未决的种子，悬在他那颗疲惫的心上，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发芽的时机。

第一百零七章 最好的伴侣

第一百零七章最好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