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像三颗从天外飞来的,滚烫的陨石,毫无预兆地,狠狠砸进了林小鹿那片早已兵荒马乱的心湖。
【我到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包厢里所有同事那探究的,带着一丝兴奋和八卦意味的目光,张浩然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脸,连同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菜肴香气和酒精味道的热闹,都在这一刻,迅速地,模糊地,退到了她感官世界的边缘。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片小小的,亮起的屏幕,和那三个仿佛带着千里之外的风雪寒意,却又滚烫得足以将她整颗心脏都灼伤的字。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所有的迷惘和混乱。她那颗因为张浩然的公开表白而进退两难,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却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慌了。
因为那个真正的,能让她溃不成军的“风暴眼”,已经来到了她的城市,来到了她的身边。眼前这场由张浩然精心策划的,温柔的,却也无比强势的围剿,与之相比,简直就像一场不值一提的,幼稚的孩童游戏。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所有的震惊和无措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的平静。
她看着张浩然,看着他那双依旧含着笑意,等待着她回应的眼睛。然后,她端起面前那杯冰冷的果汁,缓缓地,站了起来。
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因为她这个动作,而瞬间凝固了。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冬日里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冰,清晰,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的寒意。
“谢谢张老师对我专业能力的肯定,也谢谢你这段时间在工作上给我的帮助。”
她将他那番充满了暧昧暗示的表白,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了“专业能力的肯定”和“工作上的帮助”,将那份独属于个人的欣赏,四两拨千斤地,拉回到了“同事”这个安全的,礼貌的距离。
张浩然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样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方式,来拆解他精心布置的舞台。
林小鹿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举起手里的杯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面面相觑的同事,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得体的微笑。
“这一杯,我也想敬大家。谢谢各位领导和同事这段时间的照顾,能加入这个优秀的团队,是我的荣幸。我以果汁代酒,祝我们频道收视长虹,也祝大家……工作顺利。”
她说完,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然后,她将空了的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着满脸错愕的陈海总监,微微欠了欠身。
“陈总,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点急事,就先失陪了。大家玩得开心。”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还端着酒杯,僵在原地的张浩然,只是转身,拉开包厢厚重的木门,在那片因为她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而陷入死寂的空气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直到餐厅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属于热闹和喧嚣的暖光彻底隔绝,林小鹿那副坚硬的,冷静的铠甲,才终于,土崩瓦解。
冬夜的冷风,夹杂着街上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那股刺骨的凉意,让她因为紧张和肾上腺素飙升而有些发晕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些许。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霓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那颗失序的,狂乱的心跳。
他来了。
他在哪儿?
他为什么会来?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她心里翻滚。她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她想问他,【你在哪儿?】
可打出的字,又被她一个一个地,删掉。
她凭什么身份去问?
一个刚刚才用冷漠将另一个追求者拒之门外的,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就那样站在那片刺骨的寒风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身后那家餐厅的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是张浩然追了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驼色的大衣还搭在手臂上,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不解和一丝挫败的复杂神情。
“小鹿!”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林小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那份刚刚才升起的,因为另一个人而起的兵荒马乱,瞬间就被一股冰冷的,不耐烦的疲惫所取代。
“没有误会。”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风还要冷,“张老师,我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是,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想放在学业和工作上,暂时……不想考虑任何个人问题。”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客气,也最无法反驳的拒绝。
可张浩然,显然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是因为他吗?”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第一次,变得有些锐利,“因为那个……王楚钦?”
林小鹿的心,像是被那三个字,狠狠地,烫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可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地睫毛,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张浩然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苦涩和不甘的弧度。
“我只是不明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质问,“他到底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除了那些捕风捉影的绯闻和无休无止的麻烦,还有什么?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从街角阴影里,缓缓走出来的身影,硬生生地,打断了。
那是一个高大的,挺拔的,带着一身风雪寒意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高,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目光穿过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穿过张浩然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像一头沉默的,耐心的,早已等待了许久的,孤独的野兽。终于,等到了他那只迷途的,不知归路的,唯一的猎物。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冬夜的寒风,和他那双眼睛里,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