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穿透了无尽黑暗,强硬地照进她世界里的光,并没有随着网络上那场滔天舆论的平息而消散。
它像一颗被投进了冰封湖面的,滚烫的石子,不仅融化了坚冰,更在那片死寂的湖心,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温暖的涟漪。
林小鹿的生活,第一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兵荒马乱的平静。
宿舍里,李思佳已经从最初那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战神”,变成了她和王楚钦CP超话里等级最高的“粉头”。每天举着手机,对着那条被置顶的“护友宣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磕糖”,嘴里还念念有词:“看见没!什么叫男友力!这就叫男友力!教科书级别的!”
林小鹿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嘴角,却会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她那颗被外界的恶意和自我怀疑反复凌迟的心,正在被他那句迟来的,却也无比坚定的“守护”,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修复着。
她开始,敢于重新直面那个,被他强行划入保护圈的,全新的世界。
她不再刻意躲避同学们的目光,甚至会在食堂里,对着那些向她投来善意微笑的陌生面孔,轻轻地点一点头。她发现,当她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被隐藏的“异类”时,这个世界,似乎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的可怕。
可那份被治愈的平静之下,却又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细密的痒,像一株在废墟里顽强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需要为那句迟来的“守护”,说一声同样迟到的,“谢谢”。
那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整整两天。
周五的下午,上海难得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小鹿坐在那个她最熟悉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新闻理论》,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失焦地,落在手机那个早已被她置顶的,没有任何备注的对话框上。
她点开,打出两个字:【谢谢。】
觉得太冷漠,删掉。
又打:【我看到了,谢谢你。】
觉得太生疏,删掉。
删删改改,反反复复。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五年前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反复揣摩,会因为要不要给他发一条信息而纠结一整天的,可怜的小姑娘。
不。
不能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回心底。然后,用一种最简单,也最真诚的语气,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微博我看到了。谢谢你,为我解围。】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场艰巨的任务,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枯燥的理论上。
……
北京,国家队训练基地。
手机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刚刚结束了一组极限冲刺跑的王楚钦,几乎是从那片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塑胶跑道上,弹了起来。
他拿起那只被他二十四小时攥在手心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娟秀的小字,那颗因为剧烈运动而剧烈擂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胸膛。
【微博我看到了。谢谢你,为我解围。】
她回了。
她主动,给他发了信息。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酸涩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地攥住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屏幕冰冷的微光,映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淌满了汗水的脸。
他想回很多话,想问她“你还好吗”,想问她“那些人还有没有再骚扰你”,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三个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字。
【不客气。】
消息发出去,他又觉得太过冷淡,像是在敷衍。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像一个初涉情场的,笨拙的少年,又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补上了一句。
【你应该的。】
你应该被保护。
你应该被尊重。
林小鹿看着那句没头没尾的“你应该的”,愣了很久,然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图书馆那死寂的空气里,也落在了她那颗早已荒芜冰封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圈微弱的,却也真实的涟漪。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笨拙。
那份笨拙,却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独属于他的,滚烫的真诚。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不想再隔着这冰冷的屏幕,去猜测他那些笨拙话语背后的深意。她想……当面看一看。看一看这个,学会了用成年人的方式,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前的,王楚钦。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了一行字。快到,连她自己那颗还在犹豫的心,都来不及反应。
【这周末有空吗?如果你还在上海的话。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谢谢你。】
点击,发送。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不敢去看屏幕,几乎是立刻就锁上了手机,将它远远地推到了一边。
她怕看到拒绝。
更怕……看到同意。
可仅仅过了十秒,那个被她推远的手机,就固执地,震动了一下。
王楚钦是在看到那条信息时,直接从训练凳上滑下来的。手里的杠铃片“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不远处的许昕一个激灵。
“卧槽!大头你干嘛呢?!想不开也别拿自己的脚开玩笑啊!”
王楚钦没有理会他的鬼叫。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那双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猛然睁大的眼眸里,掀起了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滔天海啸。
她……
她要请他吃饭?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训练过度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用颤抖的手,点开那个对话框,生怕下一秒,那行字就会消失不见。
可它还在。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他那颗早已荒芜的心上,开出了一朵滚烫的,不容拒绝的花。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回复,可打出的字,却因为手指的剧烈颤抖而变得语无伦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狂喜,压了回去。
他用一种最简洁,也最不容置喙的语气,飞快地,敲下了两个字。
【有空。】
然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那份恨不得立刻飞到她面前的心情。他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上了一个字。
【好。】
林小鹿看着那个干脆利落的“好”字,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缓缓地,落回了原处。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即将奔赴一场未知战场的,宿命般的平静。
她不知道,那个远在北京的男人,在发出那个“好”字后,是如何将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口,在那片只有他一个人的,充满了汗水味道的训练馆里,无声地,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傻气的孩子。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那片早已冰封的,死寂的湖面,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足够大的,可以让他们,重新面对面站在一起的,巨大的裂口。
而那裂口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的,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