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走进演播厅的时候,林小鹿特意在节目组准备的西装外套里,加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
羊绒柔软的质地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却也真实的暖意,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小的秘密武装。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当搭档罗哥看到她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善意的调侃。
“哟,小鹿老师今天这是……听取了广大热心观众的建议,注意保暖了啊?”
林小鹿端着咖啡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知道,罗哥口中的“广大热心观众”,指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热。她避开罗哥那探究的目光,有些狼狈地,将话题引开了:“上海这几天降温,流感很厉害。”
幸好,节目总监陈海的到来,解救了她。
“小鹿来了啊!”陈海总监满面春风,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收视率报告,那样子,像一个检阅着自己战功赫赫的将军,“厉害!太厉害了!昨晚决赛的收视率,又破纪录了!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在讨论咱们的‘东风吹,看小鹿’!你们俩,就是咱们台的收视王牌!”
他口中的“你们俩”,像两根最细的,最微不足道的针,却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林小鹿那颗刚刚才获得一丝平静的心。
她所有的专业和努力,在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属于“小鹿老师”的价值,在这一句轻飘飘的“王牌组合”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她不是一个人。她只是这个被资本和舆论精心打造的,名为“旧情复燃”的剧本里,一个不可或缺的,女主角。
那件刚刚才让她感觉到一丝暖意的羊绒衫,此刻,却像一件湿透了的囚衣,沉重地,密不透风地,裹在了她的身上。
直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暗流汹涌的平静中,开始了。
这一场,是乒超联赛。王楚钦代表的俱乐部,对阵另一支实力强劲的队伍。
林小鹿强迫自己进入了百分之两百的专注状态。她的分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静,都要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她不再预判他的战术,只是在他得分或失误后,用一种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专业术语,进行着复盘式的解说。
她想用这种方式,向所有看不见的观众,也向那个远在赛场上的人,宣告着自己的立场——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可她忘了,观众想看的,从来都不是专业。
演播厅的角落里,那台专门用来监控网络实时舆论的显示器上,滚动的弹幕,像一场无声的,却也恶意的狂欢。
“今天的小鹿老师好冷漠啊,是不是跟樊神吵架了?”
“楼上的别闹,这叫专业!没看到小鹿老师今天特意穿了高领毛衣吗?这糖还不够甜?!”
“我怎么感觉……小鹿老师在刻意回避啊?樊神打出神仙球,她都只是淡淡一句‘处理得很合理’,以前她都会分析半天的。”
“真相只有一个:他们在闹别扭!鉴定完毕!”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带着倒刺的藤蔓,无孔不入地,缠上了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勒成了一个可笑的,欲盖弥彰的形状。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的小丑,无论怎么表演,箱子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观众,看到的,都只是他们自己想看的剧情。
比赛,在这样一种近乎分裂的,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
王楚钦赢了。
她也终于,熬过了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公开凌迟。
回到宿舍,林小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那件让她快要窒息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狠狠地扔在椅子上。她将自己扔进冰冷的被窝,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企图用这片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空间,来抵御外界那些铺天盖地的,让她无所遁形的揣测。
不知道过了多久,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李思佳回来了。她似乎怕吵醒她,动作放得极轻。可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了她的床边,用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小心翼翼的声音,说道:
“小鹿,你……睡了吗?”
林小鹿没有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字。
“你别生气,”李思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就是觉得……这些人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嫉妒!纯纯的嫉妒!”
林小鹿将被子拉下了一点,露出一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李思佳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她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在国内颇有影响力的,以观点犀利著称的体育媒体,在半小时前刚刚发布的,一篇措辞尖锐的评论文章。
标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林小鹿的眼睛。
【专业解说还是流量噱头?评“小鹿现象”背后的体育评论之殇】
文章里,作者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了酸腐气息的笔调,将她所有的专业分析,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前运动员的经验之谈”,将她和王楚钦之间那点被大众津津乐道的“默契”,定义为“电视台为了收视率而刻意制造的,低俗的绯闻噱头”。
文章的最后,作者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总结道:
“当一场顶级的体育赛事,观众关注的焦点不再是运动员的拼搏,而是解说席上的风花雪月时,这究竟是体育的胜利,还是娱乐至死的悲哀?我们需要的,是真正客观理性的声音,而不是一个靠着与某位冠军的昔日旧闻来博取眼球的,流量的产物。”
流量的产物。
这五个字,像五记响亮的,淬了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小鹿的脸上。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专业,她好不容易才在另一个领域里,为自己重新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脆弱的价值和尊严,都在这一刻,被这篇文章,轻而易举地,碾得粉碎。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那个专业的“小鹿老师”。
她只是一个,靠着王楚钦的名字,才能存在的,可悲的,流量的附庸。
一股冰冷的,熟悉的绝望,像藤蔓一样,从她的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将她那颗刚刚才获得一丝暖意的心,又一次,拖回了那个充满了痛苦和窒息的,黑暗的深渊。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标题,那双总是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那簇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了。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
或许,她和他,本就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死不往来。
那个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名为“退缩”的念头,在这一刻,以一种更加无法抗拒的,疯狂的姿态,重新,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