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外的走廊,比演播厅内还要安静,也还要冰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央空调混合的味道,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皂香,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小鹿没有回头,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身后。那道滚烫的,不容拒绝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
“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乞求的脆弱。
林小鹿死死地攥住胸前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冰冷的记者证,证件坚硬的棱角硌得她胸口生疼。她知道,她该拒绝。她该用最冷漠,最疏离的姿态,告诉他“我们没什么好聊的”,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她的脚,却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那个迟到了五年的,剖白,像一把最锋利的,生了锈的钥匙,毫无预兆地,撬开了她那颗早已用冰封死的,名为“真相”的盒子。
她也想知道。
她也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为什么。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
电视台附近,有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能安定人心的咖啡和烘焙面包的香气。
林小鹿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靠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上海冬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流光溢彩,却也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铺着格子桌布的方桌。
服务生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在他们面前各自放下一杯。咖啡师用奶泡拉出了两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刺眼。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在那袅袅升起的水汽里,变得黏稠而凝滞。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这片死寂的,由咖啡香气构筑的虚假平静里。
林小鹿握着温热的杯壁,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把小小的银勺,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搅动着杯子里那颗早已不成形状的爱心。
“我那时候……太蠢了。”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烈的风暴,“我以为我在保护你,结果却亲手……把你推下了悬崖。”
他开始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颗早已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里,艰难地,一个一个地,抠出来的。
他说起了那些开始在队内蔓延的,关于他们“师兄妹情”的流言蜚语。他说起了他看到她因为那些议论而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开始刻意疏远他时,心里那份无能为力的恐慌。
“我怕了。”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无尽苦涩和自嘲的弧度,“我怕那些声音会毁了你。我怕他们把你所有的努力和天赋,都归结于我的‘特殊照顾’。我怕……我怕我还不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所以,我用了一种最混蛋,也最可笑的方式。”
他说起了苏晚晴,说起了那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拙劣的绯闻。他说他以为,只要他身边有了别人,那些流言蜚"语就会自动消失,她就能重新回到那条纯粹的,只属于乒乓球的赛道上。
他说起了那场彻底压垮了她的争吵,和那半截断裂的球拍。
“我以为,只要把你逼到绝境,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会被彻底激发出来。就像我一样,就像我们队里所有的人一样,都是从血和泪里爬出来的。我以为……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最后,带上了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的哽咽。
“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改造的,不完美的璞玉,却忘了,你从来都是你,是那个会在深夜里因为想家而偷偷哭泣,会在赢球后第一时间回头寻找我目光的,独一无二的,林小鹿。”
林小鹿搅动咖啡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最冷静的,最客观的旁观者,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悲伤的故事。
可那滴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始终低垂着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进咖啡杯里,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圈微弱涟漪的,滚烫的液体,却出卖了她所有辛苦构筑的,坚固的防线。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冷漠和疏远,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种笨拙的,偏执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深情。
原来,他不是不爱。
他只是……不会爱。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涩,猛地涌上了她的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哭,想像五年前一样,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不怪你了”。
可她不能。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氤氲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眼睛,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迎向了他那双盛满了无尽痛楚和哀求的眼眸。
“王楚钦,”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刚哭过的,微弱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她这句平静的感谢而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残忍,也最清醒的判词。
“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
“你说的那个,会因为你一句话就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你一个眼神就溃不成军的林小鹿,她已经在五年前,死在了澳门那个冬天的晚上。”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浅浅的笑容,“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也找到了新的,属于我自己的价值。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处处都需要你保护的,小师妹了。”
她将杯子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被眼泪浸泡过的拿铁,端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
很苦,很涩。
像他们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腐烂在时光里的青春。
王楚钦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份故作坚强的,倔强的平静,那颗刚刚因为剖白而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心,又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海底。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那……”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以一个全新的,平等的身份,重新开始。
林小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卑微和乞求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瞬间就软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封信的最后,她写下的那句“再也不见”。
可命运,却用一种最蛮横的方式,让他们,再次遇见了。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用一种最平淡,最安全的方式,为那段惨烈的过去,画上一个温和的,迟来的句号。
许久,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