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像一把无形的刷子，企图洗刷掉空气里所有温暖的气息。

林小鹿静静地坐在白色的铁架床上，队医正用冰袋小心翼翼地敷着她高高肿起的脚踝。刺骨的凉意从皮肤传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有一种疼，是可以盖过所有身体上的痛楚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他背对着她，平静地喝着水。那个背影，挺拔，冷漠，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的痛苦和无助都隔绝在外。而苏晚晴，就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到他面前，用她那恰到好处的温柔，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那个本该属于她的，最近的位置。

而他，没有推开。

心，像是被那冰袋，从里到外，彻底冻住了。

“还好，只是急性扭伤，没有伤到骨头。”队医检查完毕，松了口气，“但这几天不能再进行高强度训练了，必须静养。”

静养。

林小鹿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也好。

她想，这样，就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不必再踏入那个让她窒息的训练馆，不必再看到那些让她心碎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她成了基地的“闲人”。

脚踝上的伤，让她不得不暂时告别球台。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待在宿舍，或者一瘸一拐地，去图书馆借几本战术分析的书来看。

而关于王楚钦和苏晚晴的传闻，却像基地里冬天无孔不入的寒风，愈演愈烈。

这一次，不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有了“眼见为实”的证据。

有人看到，苏晚晴借着采访的名义，给他送来了据说是专门从国外带回来的，最新的肌肉放松理疗仪。

有人看到，他们在基地的小咖啡馆里，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讨论着什么。苏晚晴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地凑近他，指着屏幕上的内容，而他，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甚至，林小鹿亲眼看到。

那天下午，她去食堂打饭，远远地就看见他们俩并肩从训练馆的方向走出来。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苏晚晴不知说了句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还夸张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而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虽然没有笑，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似乎柔和了些许。

那一瞬间，林小鹿感觉自己手里的餐盘，重如千斤。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躲到了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是真的。

陈梦师姐说的“笨拙”，王曼昱说的“傻子”，都不过是她们善意的，一厢情愿的安慰。

现实，就是眼前这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用这把最残忍的刀，去凌迟自己所有的回忆。

他送她那副刻着她名字的球拍，是不是只是因为教练的嘱托，顺手为之？

他在深夜里为她分析录像，是不是只是尽一个师兄最基本的责任？

他在布达佩斯的楼梯间里那个拥抱，是不是……只是出于对一个输了比赛的，可怜的失败者的同情？

所有的甜蜜，都在此刻，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所有的特殊，都在此刻，被证明为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他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小师妹”，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或许，只是他辉煌履历上，一个顺手指导过，取得了一点成绩的，无足轻重的注脚。

而苏晚晴，才是那个能和他并肩而立，谈笑风生，被他默许进入他世界的，真正的“女主角”。

一周后，当脚踝的伤终于痊愈，林小鹿重新踏入训练馆时，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也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古井。

她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球台前，打开了一箱又一箱的训练用球。

她要训练。

用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

她要将所有这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情绪，都狠狠地，砸进那颗白色的小球里。

她不再去思考战术，不再去控制落点。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发力，发力，再发力！

“砰！”

每一个球，她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正手爆冲，反手快撕。那是一种近乎自残式的打法，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燃烧殆尽。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她的衣衫，手臂因为过度发力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酸痛颤抖。可她没有停，依旧像一架失控的机器，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挥拍的动作。

终于，在一个侧身抢攻时，她的脚步因为体力的透支而慢了半拍，挥出去的球拍，角度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砰！”

球，没有飞向对面的球台，而是狠狠地，砸在了球网的白边上，然后无力地，滚落下来。

又是一个失误。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崩断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嘶吼，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举起手中的球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身前的球台砸了下去！

“啪嚓——！！！”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寂静的训练馆。

那副他送给她的，拍柄上还精心雕刻着“小鹿”二字的，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梦想的球拍，从中间应声而断，一半还握在她的手里，另一半，则带着破碎的胶皮，无力地，弹落在冰冷的红色地胶上。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朝着这个角落望了过来。

王助教的脸上，满是骇然和担忧。

而就在球场的最远端，那个始终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这边的身影，在看到那截断裂的球拍时，猛地僵住了。

王楚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般的身影，心脏像是被那截断裂的木头，狠狠地，对穿而过。

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残忍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结出了它最恶毒的，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果实。

第四十一章 痛苦的演戏

第四十一章痛苦的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