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与老账本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沅没联系周砚之。周砚之发了两条微信问瓦当的事，她也只回了句“还在联系”，语气淡淡的。

周砚之有点摸不着头脑，琢磨着是不是那天在院子里说错话了。他问赵鹏扬，赵鹏扬在电话那头咂咂嘴：“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她家里事了？”

“就提了句皮影戏……”

“嗨，那可不就是戳她痛处了嘛！”赵鹏扬恨铁不成钢，“她跟她爸最僵的时候，就是因为她想学皮影戏，她爸觉得那玩意儿丢人，把她攒的皮影都给烧了。你说你提这个干嘛？”

周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欠。他想了想，翻出那张皮影戏展演的票，又去琉璃厂买了个皮影纹样的书签，犹豫着要不要送过去赔罪。

周五晚上，他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苏清沅忽然发来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琉璃厂‘德顺斋’，我约了瓦当师傅，你有空吗？”

周砚之眼睛一亮，赶紧回：“有空有空，一定到！”

“德顺斋”是家老字号的文玩店，藏在琉璃厂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着有些年头了。周砚之到的时候，苏清沅已经在店里了，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说话。

老爷子穿着件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端详着一块巴掌大的瓦当。见周砚之进来，抬眼看了看他，又转头对苏清沅说：“这小伙子就是要补瓦当的？”

“嗯，李爷爷，他叫周砚之。”苏清沅介绍道，“砚之，这是李守仁师傅，做了一辈子瓦当复刻，是这行的泰斗。”

周砚之赶紧上前打招呼：“李师傅好，麻烦您了。”

李老爷子摆摆手，把手里的瓦当递给周砚之：“看看，这是我照着你那院子的瓦当样式仿的，你瞅瞅合不合心意。”

周砚之接过瓦当，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上面的莲花纹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边缘带着点刻意做旧的磨损，看着跟真的清末瓦当没两样。“太像了！”他惊叹道，“李师傅，您这手艺也太神了！”

李老爷子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捋着花白的胡子：“那是自然，干这行得有耐心，一片瓦当，光是画样就得琢磨三天，雕刻、烧制、做旧，哪一步都不能含糊。”他指了指店里货架上摆着的各种瓦当，“你看这些，有秦汉的云纹，隋唐的莲花，宋代的兽面，都是按博物馆里的真品仿的，多少人拿着我的活儿去充古董，我都懒得管。”

苏清沅在一旁补充：“李爷爷从不参与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他做瓦当，就是喜欢这门手艺。”她拿起一块卷云纹瓦当，“以前故宫修角楼，少了几块明代的瓦当，都是请李爷爷复刻的。”

周砚之看着手里的莲花瓦当，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一块陶片里，藏着的不只是手艺，还有沉甸甸的光阴。他抬头看向李老爷子：“李师傅，这瓦当多少钱？您尽管开价。”

“不急，”李老爷子摆摆手，“我听清沅说，你家那院子是国子监旁边的老宅子？”

“是啊，我爷爷留下的。”

“那院子我知道，”老爷子眼睛亮了些，“民国时候住过一个姓周的教书先生，是不是你爷爷？”

周砚之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谈不上认识，”老爷子回忆道，“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附近的砖瓦厂当学徒，常看见你爷爷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教孩子念书，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手里总拿着本线装书，说话慢悠悠的，脾气好得很。”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这教书先生家里的院子，肯定也透着股书香气。”

周砚之心里一动，他从小听父亲说爷爷是个教书先生，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细节。他看着李老爷子，忽然觉得眼前的老人和手里的瓦当，都和爷爷的时代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李师傅，您要是不嫌弃，改天空了我请您去院子里坐坐，喝杯茶。”他说，语气里带着真诚。

老爷子乐了：“好啊，我也想看看那院子现在什么样了。”他指了指周砚之手里的瓦当，“这瓦当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修院子的时候，让我去看看那房梁上的老瓦当，我还没见过实物呢。”

“没问题！”周砚之爽快地答应，“等我找好工人，第一时间通知您。”

从“德顺斋”出来，阳光正好，琉璃厂的老街上人来人往，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有老人坐在老字号店铺门口晒太阳，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又亲切。

“没想到李爷爷还认识我爷爷。”周砚之感慨道，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瓦当。

“李爷爷在这一带待了一辈子，对老北京的人和事熟得很。”苏清沅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看着街边一家卖剪纸的小店，“他以前还跟我说过，以前琉璃厂这边有个皮影戏班，唱得特别好，后来公私合营，戏班散了，班主就把家伙什都捐给了博物馆。”

周砚之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皮影戏的事。他看了看苏清沅，她正专注地看着橱窗里的剪纸，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上次提起皮影戏时那样抵触。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下周末的皮影戏展演，票我还留着，你要是有空的话……”

苏清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也没立刻拒绝。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现在的皮影戏，跟小时候看的是不是一样。”

周砚之没想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太好了！那我周六上午去接你？”

“不用，”苏清沅摆摆手，“报国寺离我家不远，我自己过去就行，十点在门口见？”

“行！”

两人并肩往前走，路过“荣宝斋”时，苏清沅停下脚步：“进去看看？你不是想买狼毫笔吗？”

周砚之跟着她走进店里，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店里陈设古雅，货架上摆着各种笔墨纸砚，还有印着传统纹样的文创产品。苏清沅熟门熟路地走到笔架前，拿起一支狼毫笔递给周砚之：“试试这个，兼毫的，笔锋挺括，适合写楷书。”

周砚之握着笔，觉得手感确实不错，笔杆是竹制的，带着温润的光泽。“你还懂这个？”

“小时候被逼着练过书法，”苏清沅拿起一支羊毫笔，轻轻拂过笔锋，“我爸说，学鉴定得先懂笔墨，不然连宣纸的年份都看不出来。”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过我练得不好，总被他骂。”

周砚之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赵鹏扬说的，她家里希望她继承古董生意，可她偏要做古建筑修复。他能想象出一个小姑娘，被逼着坐在书桌前练字、背鉴定知识，心里却惦记着胡同里的皮影戏和老宅子的屋檐。

“我爷爷也逼我练过，”他笑着打岔，“不过我总偷懒，把墨汁倒在砚台里假装练过，结果被他发现，用戒尺打了手心，疼了好几天。”

苏清沅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小时候还挺皮的。”

“那可不，”周砚之得意地扬了扬眉，“我还爬过国子监的墙，就为了掏墙头上的鸟窝，结果被看门人追了三条胡同。”

苏清沅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阳光透过橱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周砚之看着她笑，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像喝了口温茶。

他买下了那支兼毫笔，苏清沅则挑了套印着瓦当纹样的书签。走出“荣宝斋”，街上的人更多了，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推着车走过，吆喝声老远就能听见。

“我请你吃冰糖葫芦吧？”周砚之说。

“好啊。”苏清沅点头。

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又酸又甜。周砚之看着苏清沅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糖渣，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他忽然觉得，这古都的日子，好像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格外有滋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