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雪,下得又大又急。
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墨染过,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砸下来,落在破败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风裹着雪灌进缝隙里,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草,狠狠砸在景念书的脸上。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接起来,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单薄的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又在严寒中冻成硬邦邦的壳,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他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站在面前的男人——夜雨泽。
夜雨泽穿着昂贵的貂皮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得意。他轻轻踢了踢景念书的腿,语气像是在看一件垃圾:“景念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顶用?才几天啊,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景念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质问,想怒骂,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折磨榨干,只剩下微弱的气息,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天他被夜雨泽“劝”着,拿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和洛沐风私奔。他以为自己终于能逃离顾家那座冰冷的牢笼,逃离顾景淮十年如一日的冷暴力,逃离景家继母和继兄的压榨。可他刚走到巷口,就被顾景淮的人抓了个正着。
洛沐风吓得当场瘫软,夜雨泽则“恰到好处”地冲出来,红着眼眶对顾景淮说:“顾总,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念书,可我真的劝过他了,他非要跟洛先生走……”
那一刻,景念书才看清夜雨泽的真面目。
可他来不及辩解,顾景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失望,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背叛者。他甚至没给景念书开口的机会,只是冷冷地对身边的手下说:“把他带走,别让我再看到他。”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仓库。
起初,他以为顾景淮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总会听他解释。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等来的不是顾景淮的原谅,而是夜雨泽变本加厉的折磨。
“顾总说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Omega,就该待在这种地方反省。”
“你以为洛沐风是真心喜欢你?他不过是拿了我的钱,陪你演场戏罢了。”
“景家?你那个好继母和继兄,早就盼着你死了,他们巴不得你永远别回去,好吞了景家的家产。”
夜雨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景念书的心脏。可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的父亲景航书,他的弟弟景宴书,他们一定会来找他的。
直到昨天,夜雨泽像是嫌他死得不够痛快,又带来了更残忍的消息。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夜雨泽蹲下身,用戴着钻戒的手指捏住景念书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那个失踪了好几年的父亲,其实没失踪,被你继母赵淑芬下药弄疯了,关在城郊的精神病院里呢。前几天我去看了一眼,啧啧,那模样,跟条疯狗似的,真可怜。”
“还有你那个宝贝弟弟景宴书,”夜雨泽轻笑一声,语气残忍得像淬了毒,“他倒是聪明,察觉到我们的计划了,还想去找证据揭发我们。可惜啊,景华书找了个杀手,开车把他撞了,对外说是意外车祸。你说,他是不是蠢得可怜?”
“不……不可能……”景念书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撒谎……你在骗我……”
“骗你?”夜雨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松开手,景念书的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阵发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景航书昨天已经被赵淑芬喂了过量的药,死了。景宴书的骨灰,估计早就被扔去乱葬岗了。景念书,你看看你,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这八个字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景念书的心上。他猛地睁大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了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温柔地叫他“念书”,说要把最好的都给他;想起弟弟景宴书,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哥哥”,说要保护他这个Omega哥哥;想起他以为的“挚友”夜雨泽,在他被顾景淮冷暴力时,一次次温言安慰,说会永远站在他这边;想起顾景淮,那个他嫁了十年,却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的Alpha,最后却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对他弃之如敝履。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继母的伪善,继兄的贪婪,挚友的背叛,丈夫的冷漠……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棋子,当成笑话,肆意践踏他的尊严,摧毁他的人生。
“为什么……”景念书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夜雨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轻蔑:“你做错了什么?你最大的错,就是生在景家,占了嫡长子的位置,还嫁给了顾景淮。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赵淑芬、景华书想要的。现在,你该把这些都还给我们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扔在景念书面前:“签了它,把你名下景家的股份,还有顾太太的位置,都转给我。或许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景念书看着那张股权转让书,又看了看夜雨泽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我不签……”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夜雨泽,赵淑芬,景华书……还有顾景淮……你们欠我的,欠我爸的,欠宴书的……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厉鬼?”夜雨泽嗤笑一声,眼神变得狠戾,“我看你连化作厉鬼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男人立刻狞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景念书闭上了眼睛,刺骨的寒冷和剧痛同时袭来。他仿佛看到了父亲慈祥的脸,看到了弟弟天真的笑容,看到了自己这短暂而悲凉的一生。
雪,还在下。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夜雨泽的声音在回荡:“景念书,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是你水性杨花,背叛顾总,联合外人侵吞景家财产,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而我,会代替你,成为顾家的女主人,和赵淑芬他们一起,享受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恨!
滔天的恨意,像是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他一定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他要让夜雨泽身败名裂,尝尝他所受的痛苦;要让赵淑芬和景华书,为他们的贪婪和残忍付出代价;要让顾景淮,为他的眼瞎心盲,为他的冷漠无情,跪地忏悔!
他要守护好他的家人,再也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伤害!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景念书在心底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也立下最决绝的誓言。
雪,越下越大,终于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这场无声的悲剧。
“唔……”
头痛欲裂。
景念书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是他用了很多年的雪松味香薰。身下是柔软的天鹅绒床垫,盖在身上的被子温暖而轻盈,和仓库里的冰冷刺骨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宽敞明亮的卧室,装修是极简的黑白风格,墙上挂着一幅价值不菲的油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白玫瑰——那是顾景淮唯一“允许”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花,因为顾景淮说,白玫瑰“干净,不烦人”。
这里是……顾家的主卧。
景念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荒谬而惊悚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仓库里,死在夜雨泽的折磨下,死在无尽的恨意里。
怎么会在这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白皙修长,没有一丝伤痕,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这不是他临死前那双布满冻疮、伤痕累累的手。
他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柔软的真丝睡衣,皮肤光滑细腻,没有那些狰狞的伤口,没有被冻得青紫的痕迹。他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平稳流动,带着温暖的温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念书跌跌撞撞地走下床,快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精致,唇瓣微薄,是他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没有后来的憔悴,没有被折磨后的枯槁,眼神里虽然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却还没有被恨意彻底吞噬。
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子上方挂着的电子日历。
日期清晰地显示着:XX年,10月17日。
景念书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个日期……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和顾景淮联姻的第三个月!
距离他被夜雨泽设计,和洛沐风“私奔”,还有整整半年!
距离他的弟弟景宴书“意外”车祸身亡,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距离他的父亲景航书被赵淑芬下药毒死,还有一年零五个月!
距离他被扔进那个暗无天日的仓库,被夜雨泽折磨致死,还有整整十年!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所有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冰冷的镜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不是梦!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他有机会改变一切!有机会保护他的父亲和弟弟!有机会让那些仇人付出代价!
“呵……呵呵……”景念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蚀骨的恨意,“夜雨泽,赵淑芬,景华书……顾景淮……你们等着,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理清思路,制定计划。
首先,他要稳住。
现在的他,还是那个在景家不受宠、在顾家被冷暴力的Omega。他的力量还很弱小,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否则只会打草惊蛇,让赵淑芬和夜雨泽提前动手。
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懦弱、温顺、逆来顺受”的景念书,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其次,他要保护好家人。
弟弟景宴书现在应该还在国外读书,暂时安全。他要尽快联系上弟弟,提醒他注意安全,远离景华书,不要被景华书的花言巧语欺骗。
父亲景航书……根据夜雨泽前世的说法,父亲此时应该已经被赵淑芬下药,精神开始出现问题,但还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只是被赵淑芬以“身体不适”为由,限制了行动。他要想办法找到父亲,收集赵淑芬下药的证据,尽快把父亲救出来。
然后,他要对付那些仇人。
赵淑芬和景华书,贪婪又愚蠢,只要抓住他们侵吞景家财产、苛待下人的证据,就能一步步削弱他们在景家的势力,最后让他们身败名裂。
夜雨泽,这个伪善的毒蛇,是他前世悲剧的直接推手。这一世,他要亲手撕烂夜雨泽的假面,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最后,是顾景淮。
想到这个名字,景念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那个他嫁了十年的Alpha,那个对他冷暴力了十年的丈夫,那个因为一场骗局就对他弃之如敝履的男人。
前世,他对顾景淮或许还有过一丝期待,期待这个Alpha能给他一丝温暖,期待这场联姻能成为他的避风港。可结果呢?他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最后的背叛。
这一世,他对顾景淮没有任何期待,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厌恶。
顾景淮的冷暴力?他不在乎。顾景淮的厌恶?他无所谓。
他只知道,顾景淮前世的“不管不顾”,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不过,现在还不是和顾景淮撕破脸的时候。顾家势力庞大,顾景淮更是手握重权,暂时还不是他能抗衡的。他需要借助顾家的势力,至少在表面上维持“顾太太”的身份,这样才能更好地布局,保护家人,对付仇人。
至于顾景淮……等他收拾完赵淑芬、景华书和夜雨泽,再来慢慢“回报”他前世的“恩情”。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景念书的思绪。
他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恨意,换上一副温顺怯懦的表情,轻声开口:“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他的五官深邃立体,像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可那双墨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正是顾景淮。
景念书的心脏猛地一紧,前世临死前的痛苦和恨意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摆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顾景淮走到床边,将一份文件扔在床头柜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这是下周慈善晚宴的名单,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甚至没有看景念书一眼。
景念书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在心底冷笑:果然,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会因为顾景淮愿意带他出席晚宴而欣喜若狂,以为是这个Alpha对他态度好转的信号。现在想来,不过是顾景淮需要一个“顾太太”来撑场面罢了。
“好。”景念书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完美扮演着那个怯懦的Omega。
顾景淮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又或者只是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景念书的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恨意,一个念头清晰地闪过:【顾景淮,你这个眼瞎心盲的Alpha,前世你对我弃之如敝履,这一世,我定要你为你的冷漠和愚蠢,付出代价!】
顾景淮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微微蹙眉,回过头,疑惑地看向景念书。
刚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景念书的声音,又像是……在他心里?
可眼前的景念书,依旧低着头,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呼吸都很平稳。
是他的错觉吗?
顾景淮皱了皱眉,眼神锐利地扫过景念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景念书始终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看不出任何异样。
“安分点。”顾景淮最终还是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最近太累,产生了幻听。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卧室,关门声“砰”的一声,像是在景念书的心上狠狠砸了一下。
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景念书缓缓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温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他刚才……好像差点暴露了。
看来,他还需要更小心才行。
不过,顾景淮刚才的反应,倒是让他有些疑惑。难道顾景淮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吧……心声这种事情,太过荒谬了。
一定是他的错觉。
景念书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件事。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份慈善晚宴的名单。
他记得,前世的这场慈善晚宴,夜雨泽也会去。而且,就是在这场晚宴上,夜雨泽第一次“不经意”地在他面前提起洛沐风,为后来的“私奔”埋下了伏笔。
这一世,这场晚宴,将会是他和夜雨泽的第一次交锋。
景念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夜雨泽,准备好迎接你的“惊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