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得仓促，不过半月光景，苏家的红绸就从门檐一路缠到了林家巷口。

苏晚卿坐在镜前，看着丫鬟阿春为她插上点翠头面，冰凉的金属贴着鬓角，让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镜中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衬得面色愈发白皙，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冷静。

“小姐，这凤冠真好看，就是沉了点。”阿春扶着她的头，小声嘀咕，“林家也真是，婚期赶得这么紧，连让您好好备嫁的功夫都没有。”

苏晚卿抬手按住晃动的凤钗，声音轻淡：“他们要的本就不是一场体面的婚礼，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林少夫人’罢了。”

阿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她是苏晚卿的陪嫁丫鬟，也是少数知道小姐要查兄长死因的人，这些天看着苏晚卿强撑着应付琐事，心里又急又疼。

正说着，福伯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二小姐，这是大少爷生前最宝贝的那支钢笔，我想着……您带上它，就当大少爷看着您出嫁了。”

锦盒打开，一支银质钢笔静静躺着，笔帽上还刻着苏明轩的名字缩写。苏晚卿拿起钢笔，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刻痕，眼眶瞬间红了。她把钢笔紧紧攥在手心，藏进了嫁衣的内袋里——这不仅是兄长的遗物，更是她此行的执念。

迎亲的唢呐声从巷口传来，尖锐却空旷。苏晚卿深吸一口气，由阿春扶着，走出了苏家大门。

没有热闹的送亲队伍，只有一辆装饰简单的红轿。林墨寒骑在马上，一身暗红色长衫，面容冷峻，隔着雨雾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他没有按照习俗上前扶轿，只是对着苏晚卿略一点头，便调转马头，率先前行。

苏晚卿低头钻进轿内，轿身晃动间，她闭上眼，将苏家的门牌号刻在心里。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林家府邸比苏家大上数倍，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清。红绸挂在廊下，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沉甸甸的，像极了这座宅子的气氛。

拜堂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林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紫色旗袍，戴着翡翠镯子，眼神浑浊却锐利，扫过苏晚卿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好孩子，以后就是林家的人了，要守规矩。”她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苏晚卿依着礼数行礼，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柳姨娘。她穿着水绿色旗袍，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轻蔑。见苏晚卿看来，她微微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颇为傲慢。

拜完堂，苏晚卿被阿春扶着回了新房。房间布置得还算雅致，却处处透着“临时”的意味——被褥是新的，却没有绣上喜字；桌上摆着瓜果，却已经有些发蔫。

“小姐，这林家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阿春气鼓鼓地整理着床铺，“哪有这样办婚事的？连点喜气都没有。”

苏晚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被雨水压得低垂，更添了几分萧瑟。

“我本就不是来做真新娘的，何必在意这些。”苏晚卿轻声道，目光却穿过雨幕，落在了前院的书房方向。林墨寒应该在那里吧？他到底知道多少？林家的秘密，又藏在这座宅子的哪个角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少夫人，柳姨娘来看您了。”

苏晚卿转过身，只见柳姨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妹妹刚嫁过来，想必身子乏了，我特意让人炖了碗安神汤，妹妹趁热喝吧。”她笑得温婉，眼神却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什么。

苏晚卿心中警铃大作。刚进门就送汤药，未免太过“殷勤”。她走上前，看着碗里褐色的汤药，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苦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

“多谢姨娘费心。”苏晚卿没有接碗，只是微微欠身，“只是我素来不喜欢喝汤药，还是请姨娘带回吧。”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妹妹这是嫌我心意不诚？这汤药可是我亲手盯着炖的，对女子身子极好。”她说着，就想把碗递到苏晚卿面前。

“姨娘误会了。”苏晚卿侧身避开，语气依旧温和却坚定，“我自小脾胃虚弱，太医嘱咐过不可乱喝汤药，若是坏了身子，反倒辜负了姨娘的好意。”

柳姨娘看着苏晚卿不为所动的样子，眼神暗了暗，随即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妹妹了。”她示意丫鬟把汤药端走，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才带着丫鬟离开。

看着柳姨娘的背影，阿春后怕地拍着胸口：“小姐，您刚才真险！那柳姨娘一看就没安好心，说不定那汤药里有问题！”

苏晚卿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柳姨娘的敌意来得如此明显，看来这林家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不会太平。

傍晚时分，林墨寒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身雨水的寒气。脱下长衫递给丫鬟后，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场婚姻不过是场交易。”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拐弯抹角，“我需要一个林家少夫人来应付家族琐事，你需要林家的势力——至于其他的，不必强求。”

苏晚卿抬眸看他，他的眼神坦诚，却也疏离。“我明白。”她缓缓道，“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帮着打理内宅的账目。”

林墨寒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懂账目？”

“在家时，兄长的丝绸铺子账目都是我帮忙整理的。”苏晚卿从容应对，“既然嫁入林家，总该做点分内之事，也免得让人说我占着少夫人的位置不做事。”

林墨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属实。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林家的账目由管家和老太太亲自打理，内宅账目虽不涉及核心，但也有规矩。你若是想学，明日让管家教你。”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完全答应。苏晚卿心中了然，这是在试探她。“多谢夫君。”她依着礼数应道，语气平淡。

林墨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喝完杯中的茶后，便起身道：“我今晚在书房睡。”说完，不等苏晚卿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晚卿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柳姨娘送来、被她留下的汤药，用银簪子试了试——簪头瞬间变黑。

果然有毒！

苏晚卿眼神一冷，将汤药倒进了花盆里。看来，她不仅要查兄长的死因，还要先在这座深宅里，保住自己的性命。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夜色渐浓，林家的迷雾，才刚刚开始散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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