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林府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眼神交换中充满了揣测。
柳飘飘一夜未眠,却精神高度集中。她仔细梳妆,选了一件颜色更为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力求展现出沉稳镇定之态。她知道,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果然,刚用过早膳,二姨娘院里的一个婆子便过来传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寻常的倨傲:“四夫人,几位族老过来了,正在前厅叙话,请您也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询。”
该来的,终究来了。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应道:“知道了。”
前厅内,气氛肃穆。上首坐着三位须发皆白、面色严肃的族老,正是对苏婉清掌家颇有微词的二叔公、三叔公和五叔公。苏婉清端坐在主位之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二姨娘则坐在下首,眼睛红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时不时用帕子拭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柳飘飘走进前厅,规规矩矩地向各位族老和苏婉清行了礼。
二叔公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目光锐利地看向柳飘飘:“四姨娘,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问你。听闻前些时日田庄之事,是你一手查办,还将庄头扭送官府,可有此事?”
“回二叔公的话,确有此事。”柳飘飘声音清晰,不卑不亢,“田庄账目混乱,亏空巨大,人证物证俱在,已按家规并移交官府处置。”
“人证物证?”三叔公冷哼一声,捋着胡须,“只怕这证据,也未必做得准吧?老夫怎么听说,那庄头在狱中喊冤,说是受人指使,故意做下假账,构陷他人?”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飘飘身上。二姨娘更是适时地抽泣了一声。
柳飘飘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三叔公此言从何说起?田庄账目笔笔可查,入库出库皆有记录,岂是空口白牙就能污蔑的?至于庄头在狱中如何说,飘飘深居内宅,实在不知。莫非……是有人见事情败露,想要反咬一口,混淆视听?”
她这话,直接将矛头反指回去。
二姨娘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柳飘飘哭诉道:“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嫉妒我得老爷生前宠爱,如今又见舅老爷为我撑腰,便心生嫉恨,故意设下圈套陷害于我!那庄头与我娘家远亲有些往来,你便借此大做文章,想要将我置于死地!各位叔公,您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神色动摇。二叔公看向苏婉清,语气沉了下来:“婉清,此事你看如何?若真如柳氏所言,证据确凿,自然按规矩办事。但若其中真有冤情,我林家也绝不能容忍有人兴风作浪,构陷姐妹!”
压力给到了苏婉清这边。
柳飘飘的心提了起来,看向苏婉清。只见苏婉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姨娘身上,声音清冷无波:
“二姨娘,你说四姨娘构陷于你,可有证据?”
二姨娘哭声一滞,支吾道:“那……那庄头在狱中的话便是证据!”
“狱中犯人的话,反复无常,如何做得数?”苏婉清语气淡漠,“你说四姨娘嫉妒你,故而构陷。那我问你,田庄账目亏空是实,庄头与你娘家侄子往来过密亦是实,这些,四姨娘如何构陷?莫非她能未卜先知,提前数年便在账目上做手脚,还是能操控你娘家侄子的行踪?”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噎得二姨娘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婉清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几位族老,语气沉稳而有力:“二叔公,三叔公,五叔公。田庄之事,账册、证物、口供,皆已封存,随时可供查验。四姨娘奉命查账,揪出蛀虫,有功无过。若仅凭某些人空口白牙的攀咬,便要处置有功之人,只怕会寒了尽心办事之人的心,也让外人笑话我林家是非不分。”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几分:“至于所谓的‘受人指使’……指使者是谁?目的为何?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污蔑。我林家内宅,还容不得这等兴风作浪、搬弄是非之徒!”
最后一句,带着凛冽的寒意,直指二姨娘。
二姨娘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
几位族老也被苏婉清这强硬的态度震慑住。他们本就想借题发挥,打压苏婉清,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且句句在理,让他们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就在这时,赵管家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地回禀:“夫人,各位族老,刚得到消息,二爷昨夜在赌坊欠下巨债,被人扣下了,对方催债甚急。二姨娘院里方才变卖了不少首饰细软,似乎……还动用了府中这个月尚未入库的几笔铺面租金,约莫有五百两,才将二爷赎了回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动用未入库的公款,这可是大忌!
二姨娘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位族老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本想借田庄之事向苏婉清发难,却没料到二姨娘这边先爆出了如此不堪的丑事!这简直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苏婉清眸光一冷,看向二姨娘,声音如同结了冰:“二姨娘,赵管家所言,是否属实?”
“我……我……”二姨娘魂飞魄散,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
苏婉清不再看她,对赵管家吩咐道:“去查,仔细地查!所有经手之人,所有款项往来,一笔一笔,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夫人!”赵管家领命而去。
苏婉清这才重新看向几位族老,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叔公,三叔公,五叔公。您们也看到了,府中事务繁杂,蛀虫不止一个。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务,整饬家风。至于田庄之事,既然证据确凿,便按既定章程处置,无需再议。若有人再敢无端攀咬,兴风作浪,”她目光淡淡扫过面如死灰的二姨娘,“家法不容。”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青红交加。他们气势汹汹而来,本想拿捏苏婉清,结果却被现实狠狠打了脸,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咄咄逼人?
二叔公悻悻地站起身,干咳两声:“既然……既然婉清你已有决断,此事……便依你之意吧。府中事务,还需你多费心。”说完,也不等其他人,率先拂袖而去。三叔公和五叔公也连忙跟上,背影颇有些狼狈。
族老们离去,二姨娘也被丫鬟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了。前厅内,只剩下苏婉清和柳飘飘两人。
柳飘飘看着端坐在上首,仅凭寥寥数语便扭转乾坤、震慑全场的苏婉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荡和崇拜。这就是她选择依附、甚至……心生爱慕的人。如此强大,如此耀眼。
苏婉清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她抬眼,看向还站在下方的柳飘飘,招了招手:“过来。”
柳飘飘依言走上前。
苏婉清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轻声道:“今日,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柳飘飘只觉得鼻子一酸,之前所有的紧张、委屈和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微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哽咽:“飘飘不委屈,只要姐姐信我……”
苏婉清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纤细的脖颈显得格外脆弱。想起她刚才面对族老质问时,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微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飘飘的手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既用你,自然会信你,护你。”苏婉清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王通判那边,绝不会轻易罢休。往后,你要更加谨言慎行,账目上的事情,更要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手背上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柳飘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她抬起头,撞进苏婉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有关切,有叮嘱,甚至……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温柔。
“我明白,姐姐。”柳飘飘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她反手轻轻握了一下苏婉清的手,随即飞快地松开,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依赖,“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一次,她的靠近和触碰,不再带有任何试探和挑衅的意味,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信赖。
苏婉清看着她又恢复了生机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又被融化了一分。她没有再推开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收回了手。
“去吧,今日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
柳飘飘行礼告退,走出前厅。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她的心情却如同雨过天晴,豁然开朗。
她知道,经过今日这一场当众的维护和震慑,她在林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苏婉清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了对她的信任和支持。
而更让她欣喜若狂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苏婉清态度的软化。那生疏的安抚,那柔和的眼神,那默许的靠近……
冰山,真的在为她融化。
虽然前路依旧危机四伏,王通判和二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柳飘飘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她不仅要在这深宅大院中活下去,活得更好,她还要一点一点,走进那座冰山的心里,让她彻底为自己敞开怀抱。
这场始于算计与生存的博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她心甘情愿的沉沦与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