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汀确定自己是死了。

周遭都是土，把他埋在中间，他左边胸膛里那颗东西不跳了，身上的刀伤也不痛，脖子上那道要了他命的致命伤口已经没有血流出来，他想，他的血大概是流干了。

范缜《神灭论》中有句话叫“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顾长汀向来深以为然。

　但现在他死透了，思想还在，俨然是形不存而神存。

　他恍惚地想，原来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也还记得生前的事，只是没有牛头马面来接他上黄泉路，那么大约是不存在轮回转世的。

自然，因果报应也就不存在了，否则他，或是这周围埋着的冤死鬼都该从地里爬起来去寻仇。

　他自诩称得上无畏赴死，甚至做好了身死魂灭的准备，现在发现人死了还有魂灵，也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想得多了，他觉出更深的悲凉来——若是就这么死了，哪怕死得不明不白，总归是不用再想阳间的事，但他和周围的冤死者们这样久久地埋在地底，知道仇人仍端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而他们再大的冤屈，连去阎罗殿告状的机会也没有。

　原本坦然赴死的顾长汀，忽然生出无尽的恨意不甘。

　月上中天，一个身影鬼祟地穿过树林，辨认出脚下的泥土刚翻过，隐约有血腥气，确定了顾长汀埋在这里。

　顾长汀的恨意陡然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打断，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相识多年的同乡，陆明义。

　“顾兄，我早劝过你，蚍蜉撼不动大树，杜相把持朝政多年，圣上昏聩，不堪理事，这朝中早就是杜家的天下，就算你真的敲了登闻鼓告御状又能如何？圣上还能真的处置他杜家不成？”越说越慨然，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想到顾长汀已死，大半还是因他而死，陆明义又软了下来：“顾兄，当年我家境贫苦，家母去时，连薄棺也买不起一口，亏你多年相助，如今你死了，我也只敢偷偷来哭你一哭。顾兄，我对你不住啊！”

　陆明义哭了很久，边哭边往埋着顾长汀的地方洒酒祭奠，哭到天快亮了，说今日还要早朝，匆匆往城里赶。

　顾长汀听他哭了一夜，觉得吵，他一走，林子里阵阵鸟叫响起，他舒心多了。

　他对陆明义不怎么恨，虽然他的死陆明义脱不了干系。

　他只是觉得可叹，陆明义与他同岁，年少时顾家颇有家资，陆明义的束脩向来是顾家替他垫着，两个人一路相互扶持，竟慢慢考到京城来，都成了有功名的人。

　但是，陆明义有官身，而他，有功名而无官身。

　不承顾相的“好意”就这个下场，他一直考到今年，三十五岁，每每不中，与他同年中举的陆明义早位列京中朝臣，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落了宅邸。

　陆明义从小就想出人头地，他不是为生民立命的料子，顾长汀一早就看出来，没料到他能做到这份上罢了。

　现在他黄土一抷，埋骨他乡，就是想再做点什么，也做不了了。

　顾长汀于是继续躺着，越躺身体越轻，他猜测自己大抵是要魂飞魄散了，也许是死了的缘故，他对一切感觉都不真切，朦朦胧胧搁这雾似的，对什么都没有多大反应。

　但他看见了太阳。

　他死不瞑目，眼睛没合上，阳光直照他眼睛，但他没什么感觉，唯一的感受是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飘在半空。

　“凡人，你是死了吗？”

　已死的顾长汀自然是不能回答他的。

　那人一声轻笑，抬手在顾长汀心口轻轻一划，原本被剑捅穿的伤口瞬间愈合，脖子上的血痕也消失不见。

　顾长汀眨眨眼，发现自己又能动了，方才飘起来了的感受并非错觉，他正躺在地面上，旁边蹲着个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活过来了吗？”

　少女笑眼弯弯，自报起家门：“我是朱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顾长汀坐了起来，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是个面容近乎妖冶的少女，一身顾长汀没见过的规制的红衣，一头白发，黑眸微亮，朱唇欲滴，眉间一枚柳叶样的红图腾。

　他想起《山海经·西山经》里有句话“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这人，原不是什么普通妖邪，竟是上古凶兽朱厌。

　顾长汀不说话，那少女又问了一遍：“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魏宁武九年。”

　“大魏……刘邦斩蛇起义，迄今多少年了？”

　“三千载有余。”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她恶狠狠地笑道，“牛鼻子道士怕我生事，趁我渡劫之危把我封印在此，没想到我还是醒了。”她这话说得凶，可她脸蛋圆，眼睛大，让人瞧了怎么也不会被吓到。

　“我是朱厌，取厌谐音，你可以叫我朱颜。”

　少女转头看顾长汀，饶有兴趣问道：“你是为什么死的？”

　“被追杀。”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被追杀。”他眨眼，伸手在顾长汀眉心一点，“让我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