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暖气似乎又坏了,刚擦过的地板泛着冷光,把张磊的脚步声衬得格外空荡。林砚蹲在战术板前,粉笔灰簌簌落在护膝上,他画的箭头忽然歪了一下,粉笔头在绿板上划出道刺耳的白痕。
“怎么了?”苏晚抱着篮球走过来,她的运动裤裤脚卷着,露出缠着绷带的脚踝——上周崴伤的地方还没好利索,绷带边缘渗出点深色的印子,像是没擦干净的药渍。
林砚把粉笔放下,指尖在战术板的“掩护”二字上顿了顿:“刚才看张磊练对抗,他的左肩好像不太对劲。”
苏晚往球场望去,张磊正和队友抢篮板,落地时左肩明显沉了一下,动作僵得像生锈的齿轮。“他昨天不是还说‘肩膀壮得能扛住中锋’吗?”
“你没看他昨天擦汗时,左手总往肩膀上搭?”林砚起身时,膝盖的护具发出“咔哒”轻响,是旧伤的位置又在隐隐作痛,“等下分组对抗,盯着点他的动作。”
分组名单贴出来时,张磊果然被分到了和三中替补的对抗组。三中那几个替补以动作粗野出名,上次热身赛就故意用肘撞过张磊的腰。苏晚看着张磊兴冲冲系鞋带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篮球沉得像块冰。
对抗赛开始后,张磊的左肩果然成了靶子。对方的后卫抢球时,肘子总往他肩上撞;中锋卡位时,胳膊肘更是直接顶在他的肩胛骨上。张磊每次被撞都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喊“没事”,转身还冲林砚比了个“OK”的手势。
“叫暂停。”林砚忽然对裁判说,声音冷得像馆里的冷空气。
张磊跑过来时,左肩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深,他想拍林砚的肩膀,抬到一半又猛地放下,嘴角抽了抽:“干嘛暂停?我正状态呢!”
林砚没说话,伸手往他左肩按了按。指尖刚碰到布料,张磊就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看!”林砚的声音带着点火气,“都这样了还硬撑?”
“真没事,”张磊揉着肩膀笑,试图把话题岔开,“就是撞了下,等下赢了这局,我请你们吃烤红薯……”
话没说完,三中的后卫就在场边喊:“不敢打就认输啊!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
张磊的脸瞬间涨红,甩开林砚的手就往场上冲:“谁说不敢打!”
林砚想拉住他,却被苏晚拽了拽衣角。她往张磊的左肩瞥了一眼,运动服的布料下,有块深色的印记正慢慢扩大,像朵在雪地里绽开的淤青。“他那脾气,拦不住的。”
接下来的对抗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张磊像疯了似的冲抢,左肩一次次撞在对方球员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砚和苏晚的配合再默契,也架不住他硬往人堆里扎——一次快攻,他左肩撞上三中中锋的后背,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张磊!”苏晚冲过去时,膝盖的旧伤疼得她差点跪下。张磊趴在地上,左手捂着左肩,指缝里渗出血珠,混着汗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林砚把他翻过来时,心猛地沉了下去——张磊的左肩已经肿得比右肩高了半寸,运动服被血浸得发黑,最吓人的是他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校医赶来时,张磊已经疼得晕了过去。她剪开他的运动服,露出的左肩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肩胛骨的位置青黑一片,边缘渗着血,最中心的地方肿得发亮,像揣了个熟透的紫茄子。
“怎么搞的!”校医的声音带着火气,“这明显是旧伤叠加新伤!他肩膀以前受过伤?”
林砚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想起去年省赛,张磊为了抢一个关键篮板,被对方球员压在身下,当时也是左肩着地,疼得在地上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咬着牙打完了比赛。他以为早好了,原来那道伤一直藏在运动服底下,像颗没爆的炸弹。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时,苏晚正蹲在地上捡张磊的护肩。那护肩是去年省赛后买的,里面的海绵早就塌了,边缘缝着块硬纸板——是张磊自己塞进去的,说“这样能顶事儿”。
林砚接过护肩,指尖触到硬纸板的位置,忽然想起张磊总说“我妈不让我打太拼,怕影响长个子”。这小子每次说这话时都笑嘻嘻的,转头就把护肩勒得更紧,像要把所有的疼都勒进骨头缝里。
救护车开走时,张磊醒了一次,隔着车窗冲他们挥手,左手还死死捂着左肩,脸上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战术图,上面有张磊最喜欢的三分跑位路线,箭头画得又粗又直,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知道拐弯。
训练馆忽然空得可怕,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的轻响,像谁在叹气。苏晚把张磊的篮球捡起来,发现球面上还沾着他的血手印,在蓝白条纹上格外刺眼。
“他说过,”苏晚的声音有点发颤,“想带着这颗球打完全程区赛。”
林砚没说话,弯腰把战术板上的箭头擦掉。粉笔灰落在地上,和张磊的血渍混在一起,像幅被揉碎的画。他忽然想起张磊昨天还在念叨“等赢了三中,就把烤红薯摊的老板请来当啦啦队”,现在那只装红薯的锡纸包还躺在他的储物柜里,甜香早就散了,只剩下点冰凉的余温。
夕阳把训练馆的影子拉得很长,张磊的球鞋还摆在场边,鞋带系成他最爱的双结,仿佛主人只是去买瓶水,随时会回来喊“接着练”。林砚把那双鞋放进储物柜,和张磊的护肩、半袋没吃完的红薯干放在一起,像在拼凑一个突然散架的梦。
苏晚的膝盖又开始疼了,她扶着栏杆站起来,看着空荡的球场,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回声都变了调——没有张磊的大嗓门,连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显得孤零零的。
林砚把战术图叠好,塞进张磊的储物柜。图纸的背面,有张磊用红笔写的“必胜”,笔画用力得戳破了纸。他轻轻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扣死,像在封存一个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