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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内灯火通明，菜肴已经布好，果然多以清淡滋补为主。

林衍已经到了，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依旧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王爷。”祁佑薇依礼微微屈膝。

“嗯。”林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坐吧。”

两人在桌旁落座。气氛依旧有些沉默和尴尬。

“王爷近日辛劳，多用些汤品。”祁佑薇主动拿起汤勺，为他盛了一碗虫草花炖乳鸽汤，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关怀。

林衍似乎怔了一下，接过汤碗，道了声：“多谢。”

接下来便是安静的用餐。林衍吃得很快，但举止并不粗鲁，只是效率极高，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祁佑薇则细嚼慢咽，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餐毕，下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林衍端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祁佑薇，忽然开口道：“今日朝会上，陛下驳回了刘瑾提请追加修建乾元观款项的折子。”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祁佑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竟有此事？臣妾听闻那乾元观工程浩大，陛下甚是看重……”

“永宁侯联合了几位老臣上奏，言明利害，陛下不得不暂缓。”林衍打断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侯爷此举，颇为明智，避免了正面冲突，又达到了目的。”

祁佑薇垂下眼帘，轻抿一口茶，掩饰内心的波动。他是在试探她吗？他是否猜到父亲背后的主意与她有关？

“父亲身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能稍解陛下之忧，自是好事。”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滴水不漏。

林衍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军饷之事，暂时无虞。但陛下对南境的忌惮，不会因此消除。”

这话已然带上了几分开诚布公的意味。祁佑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手握重兵，镇守国门，乃国之柱石。陛下……或许只是一时受人蒙蔽。”

“国之柱石？”林衍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功高震主，便是原罪。”

他的话如此直接，让祁佑薇心头一凛。他这是在向她透露他的处境和……态度？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的默契。

“王府近日可还安稳？”林衍换了个话题。

“一切如常，周嬷嬷打理得井井有条。”祁佑薇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一点，“只是……臣妾听闻，柳侍郎家的公子，似乎仍在病中，许久未露面了。”

她紧紧盯着林衍的反应。

林衍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淡淡道：“嗯。工部员外郎一职，不宜久缺。陛下已有意另择人选。”

祁佑薇心中一震！柳思铭的官职恐怕要保不住了！这是林衍的手笔？还是皇帝顺势而为？

她忽然想起那夜被林衍手下取走的、足以让柳思铭身败名裂的证据……他一直没有动用，原来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或者，他还有更大的图谋？

这个男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布局之远，再次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却也隐隐生出一股快意。

柳思铭，你也有今天！

“朝堂人事，非臣妾所能置喙。”祁佑薇压下心绪，低声道。

林衍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会下棋吗？”

祁佑薇一愣：“略懂一二。”

“手谈一局如何？”林衍站起身，走向旁边早已设好的棋枰。

祁佑薇有些意外，但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对坐，黑白子落。

林衍的棋风一如他的人，凌厉，霸道，大开大合，攻势极猛，往往十几手之间便已营造出逼人的杀势。祁佑薇的棋风则更偏向沉稳、缜密，善于防守和布局，步步为营。

棋局之上，黑白交锋，无声厮杀。

祁佑薇全神贯注，应对得颇为吃力。林衍的棋力远在她之上，但她也不愿轻易认输，竭力周旋。

林衍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却瞬间切断了她一条大龙的退路。

祁佑薇拈着白子，凝眉沉思良久，终是找不到破解之法，只得投子认输：“王爷棋艺高超，臣妾输了。”

“你的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林衍看着棋局，点评道，“过于谨慎，有时会错失良机。棋如人生，有时需敢于冒险，方能打开局面。”

祁佑薇心中微动。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在说她对待王府事务的态度？还是……别的？

“王爷教训的是。”她谦逊地应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不必妄自菲薄。你已做得很好。”林衍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王府之事，你可放手施为，不必事事遵循旧例。周嬷嬷会辅佐你。”

祁佑薇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支持她改变王府现状。

“是，臣妾明白了。”她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下。

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茶，林衍便起身道：“时辰不早，歇息吧。明日我还要入宫。”

“恭送王爷。”祁佑薇起身相送。

林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道：“近日京城不太平，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府中守卫已加强，你可安心。”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祁佑薇独自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回味着今晚这顿突如其来的晚膳和那局棋。

他是在敲打她？还是在提醒她？亦或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和……交付？

这个男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但无论如何，今晚之后，她与林衍之间，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合作关系，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张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