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沉木香漫开,门笛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星瑶的话还在耳边盘旋,那几句关于身体契合度的论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殿内众人的心神
他垂着眼,看着天璇攥着自己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近乎执拗的力道,像是生怕一松,他就会再次消散在风里
几位长老围在一旁,脸上强撑的笑意遮不住眼底的焦灼,摇光捻着袖角,指节都泛了白,开阳则背着手,一遍遍踱着步子,靴底碾过地砖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换回身体就好
这句话在门笛的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他只是刚回来,可是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感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些人对自己很重要,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百年的惦念
他怕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他们会毫不犹豫将身体给他,可是换回身体的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魂飞魄散,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想着这些刚认回自己的亲人脸上的喜悦,如果他魂飞魄散他们该怎么办?
瓦沙克在软榻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那是百年奔波寻子的疲惫,也是此刻后怕到极致的惶恐,方才门笛踉跄倒地的那一幕,险些让他溃不成军,他不敢想象,若是再晚一步,若是星瑶说的那“撑不了多久”成真,他该如何面对这空荡荡的星魔殿,万年以后又该如何面对克洛伊
“笛儿,”
瓦沙克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门笛抬眸,撞进他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里,心头微动,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沙哑
“没有”
瓦沙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没有追问,
他知道他的孩子有事瞒着他
“那好吧,你想去看看你的母亲吗?”瓦沙克又轻声问道
这话一出,殿内几位长老的动作都顿了顿,几人敛了脸上的焦灼,眼底漫上一层怀念的柔意
门笛有些茫然,他从诺拉那里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而现在瓦沙克说的又会是谁?
门笛跟着瓦沙克来到了栖霞林,几位长老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林间的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翠色枝叶时,一簇簇素白的山茶花猝不及防撞进眼帘,花瓣薄如蝉翼,沾着晨间未干的露水,在光影里漾着淡淡的柔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涩与亲切交织着,漫过四肢百骸
他在灵族也见过这样的花,可偏偏这里的却觉得熟悉得紧,仿佛这白山茶的香,这花瓣的触感,早就在他的骨血里刻了千百年,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胶着在那素净的花瓣上,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又像是有什么话要破口而出
“要采一束花去见母亲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瓦沙克脚步一顿,背脊微僵,猛地回头看他,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连带着身后几位长老也愣住了,摇光捻着袖角的手猛地收紧,开阳踱步的动作停了
门笛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明明他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明明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毫无印象,可这句话,却像是本能一般,从心底钻出来
良久,瓦沙克才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
“好,你母亲喜欢”
门笛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露水,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枝开得最盛的,拢在掌心,素白的花瓣贴着他的指尖,竟透着一丝熟悉的暖意,他捧着花束,跟着瓦沙克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的密室前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清冽的寒气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密室里很简洁,却也不失精致的装配,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漫过每一寸角落,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的山茶早已枯萎,花瓣蜷缩着,没了半分生气,密室中央有一口冰棺,寒气氤氲,却丝毫不减棺中女子的风华
她一头银白发,披散在身侧,如月华倾泻,她的面容极为优美,五官精致而清秀,眉眼间透着一种清冷而高贵的气质,她身着的服饰虽不华丽,却显得格外精致,素色的锦缎上绣着细碎的山茶纹样,透出一种内敛的贵气
她躺在那里,双目轻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一场悠长的梦中沉睡,不曾被尘世的风霜惊扰分毫
门笛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棺中人的梦,他走到案几前,将那束枯萎的山茶取出,指尖触到干枯的花瓣时,心里莫名一揪
他怎么感觉自己的动作太过轻车熟路
他没多想,将自己带来的白山茶小心地插进青瓷瓶里,素白的花瓣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漾着温润的光泽,瞬间让这清冷的密室多了几分生气
结束手上的工作,他来到冰棺前,隔着棺盖看着那女子的脸
瓦沙克伸手,指尖触到冰棺的凉意,透过那层剔透的冰,仿佛能触到她脸颊的轮廓
“夫人,我把笛儿带回来了”
瓦沙克语气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在风里的烟,带着百年未歇的疲惫,又掺着尘埃落定的喑哑
门笛在一旁看着,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人,门笛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的情绪翻涌着,逼得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着她眉眼间的清冷与温柔,看着那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一股莫名的亲昵感与悲伤交织着,漫过心底
一声极轻的母亲,无意识地从喉间溢出,消散在弥漫着寒气的密室里
瓦沙克喉结滚了滚,又对着冰棺低语了几句,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念叨,末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门笛,眼底的哀恸淡了几分,添了些柔和的暖意
“走吧,笛儿”
门笛却没动,目光越过冰棺,落在密室西北角的石壁上,那里的石纹与别处不同,像是被人刻意雕琢过,隐隐透着一丝灵力波动,他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里……是怎么回事?”
瓦沙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低声道
“那是一间夹层小密室”
“里面放着什么?”
门笛追问,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掀开那层薄薄的石面
瓦沙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放着你的东西,”他顿了顿
“确切地说,是放着你原本的身体”
这话一出,门笛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瓦沙克,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我的身体?”
“当年你魂体离体,我本想将你的身体与你母亲同放一处,也好让你离她近些”瓦沙克的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喟叹
“可后来太子殿下来了,我们发现,同处一室的寒气会损伤你的肉身,执意要在这密室里开辟夹层,而太子殿下每过一段时间多会去灵族带一些滋养身体的灵力回魔族日夜滋养,这般百年,从未间断过”
闻言,几位长老脸色也有些复杂,其实保存身体的办法他们有很多,大可不必欠灵族这份人情,他们不是没有劝过阿宝用别的办法,可是阿宝却说唯有灵力滋养是最上乘的方法,他的门笛只配最好的
门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茫然交织着,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能……进去看看吗?”
瓦沙克点了点头,抬手对着那石壁轻轻一拂,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响起,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通道尽头,隐隐透着柔和的光晕
门笛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刚踏入夹层密室,一股熟悉的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气截然不同
那暖意是灵力气息,温和而醇厚,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拂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魂体都跟着微微舒展
而在密室中央的冰床之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的眉眼与门笛此刻的模样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年少些,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将他的身体护得密不透风
而在冰床旁边,立着一个身影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冰床之上,神情专注而温柔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门笛,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温柔
是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