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顽强地闪烁着,震动的嗡嗡声像讨人厌的蚊子,坚持不懈地钻进我混沌的梦境。我从一堆关于演唱会动线图和预算表的混乱梦境里挣扎起身,摸索着抓过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来电显示:【宇宙大明星—崔胜澈(澈哩)】。
备注是上次团建玩游戏输了的惩罚,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凌晨三点,这位队长大人打电话给我这个刚转正两个月多月的新人经纪人,用脚指头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心脏猛地一沉,第六感告诉我不对劲,睡意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是排练受伤了?还是又被私生围堵了?或者……我负责对接的哪个赞助商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划开接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又清醒:“喂,胜澈哩?怎么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有压抑的闷笑声,然后是崔胜澈刻意压低但依旧透着一丝焦急和尴尬的声音:“那个……怒那(Noona)……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含混不清:“那个……知勋他……又把工作室反锁了……而且……我们怀疑他是不是又把泡面汤洒在新买的键盘上了……味道有点大……关键是门打不开,我们有点怕他……”
我:“……”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以为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李知勋,Woozi,SEVENTEEN的天才制作人,队内的“万能钥匙”,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把自己和可能遭殃的设备一起锁在了工作室里,并且疑似正在进行“泡面键盘共沉沦”的危险实验。
就这?值得凌晨三点打电话?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一股子无名火混合着深深的无力感直冲天灵盖。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我沉思...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娱乐圈工作?这就是我挤破头想要陪伴的顶尖男团?
“胜澈哩,”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但牙齿已经下意识咬紧了,“我记得工作室的备用钥匙,在净汉xi那里也放了一把。”
“啊……净汉他……”崔胜澈的声音听起来更心虚了,“他好像……不小心把钥匙掉进洗手池下水道了……”
我:“……”
好的,尹净汉,队内公认的“天使面孔,魔鬼操作,白皮兔子黑心馅”,果然名不虚传。
背景音里传来某个成员(听起来像是夫胜宽)憋不住的一声短促偷笑,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怒那……”崔胜澈的声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闯祸后的心虚,“主要是……明天一早还有录音行程,知勋他还没出来……我们怕他熬通宵出事……而且那股泡面味儿越来越浓了……”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十二个大男孩(至少心理年龄在某些时刻会集体退化成大男孩)可能正围在工作室门口,面面相觑,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万能”的(在他们看来可能更像是“万能背锅兼为他们擦屁股的”)新人经纪人身上。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但奇异地,那点火气反而消了下去。
这就是Seventeen。舞台上光芒万丈,能点燃数万人的热情;舞台下,是一群会因为泡面、锁门、掉钥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给经纪人的、真实得有点过分的年轻人。
而我,是他们新任的、资历最浅的、负责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经纪人之一。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开始摸黑找衣服,“你们先别硬撬门,也别大声吵他。我大概……三四十分钟后到公司。”
“真的?谢谢怒那!怒那最好了!”崔胜澈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背景音里也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细小欢呼。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首尔依旧沉寂的夜色,认命地叹了口气。
或许,从我接下这份工作的那一刻起,这关于我和他们充满慌乱,眼泪、欢笑、成长与陪伴的漫长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而今晚的“泡面键盘事件”,不过是这些事里,最微不足道,却也最接地气的
一切都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Pledis大楼在我眼里曾是一座发着光的圣殿。里面住着创造奇迹的神祇——至少在我这个资深Carat眼里是这样。
而当我真正以新入职员工的身份,抱着一摞个人资料和实习评估表,站在这栋看起来其实有些年头的建筑前时,感觉到的只有膝盖发软和手心冒汗。
神话破灭的第一步,是从发现神祇的经纪人团队忙得像陀螺,并且脸色普遍缺乏血色开始的。
我的直属上司,经纪人组组长李室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精干利落、眼底下有着浓重黑眼圈的女人。她只用五分钟翻完了我的简历,然后头也不抬地说:“粉丝?Carat?”
我心里一紧,赶紧点头:“是的,室长nim!但我绝对专业……”
李室长抬手打断我,终于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锐利:“粉籍自己藏好。在这里,你是工作人员,他们是艺人。你的工作是协助管理他们的行程、生活、协调各方需求、处理突发状况,确保一切顺利运转,不是来追星的。明白?”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咽了口口水,郑重回答:“明白,室长nim!”
“嗯。”李室长合上简历,“跟着金前辈,从基础开始学。多看,多听,多跑腿,少说话。尤其不要对着艺人的脸发呆。”
我的脸瞬间爆红。
金前辈是个入行五年的资深经纪助理,性格有点闷,但手脚麻利,经验丰富。我的实习期,基本就是他的小尾巴。
端咖啡、核对行程表、打印资料、对接外卖、整理粉丝礼物、在签售会后台帮忙递专辑、在演唱会现场跟着对流程、抱着艺人们的外套和包包满场跑……
工作琐碎、繁杂、耗时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Seventeen全体,是在一次音乐节目待机室。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设备、服装。成员们带着妆发,利用上台前的间隙或补觉,或开嗓,或做最后练习。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化妆品、咖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我抱着一摞待会儿要换的打歌服,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敲锣打鼓。
那么近。比演唱会第一排还要近。
崔胜澈在和导演最后确认流程,侧脸线条清晰而认真;尹净汉闭着眼靠在椅子上,长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似乎睡着了;洪知秀正微笑着给忙内line整理衣领;文俊辉和徐明浩在用中文低声交流着什么;权顺荣正在角落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某个舞蹈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全圆佑安静地戴着耳机看手机;李知勋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李硕珉和金珉奎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发出极力压抑的低笑声;夫胜宽在给自己喷喉喷喷雾,表情严肃;崔韩率则一脸放空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们不再是屏幕里那个完美的整体,而是一个个鲜活、立体、带着不同情绪和状态的个体。
金前辈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别愣着,去把珉奎那边散开的鞋带提醒他系好,上台绊倒就麻烦了。”
我如梦初醒,赶紧蹭过去,小声对金珉奎说:“珉奎xi,鞋带散了。”
金珉奎“啊”了一声,低头一看,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灿烂笑容:“谢谢!”然后麻利地弯腰系鞋带。
那一刻,什么光环都消失了。眼前就是一个需要提醒系鞋带的、笑容爽朗的大男孩。
真实感扑面而来。
我的经纪人生涯,就从提醒系鞋带、端咖啡、和抱衣服开始了。梦想照进现实,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芒,而是沉甸甸的重量和无比琐碎的细节。
而凌晨三点被泡面危机召唤,不过是这重量和琐碎中,最新鲜热乎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