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这才松开手,动作间从广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清香扑鼻、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不由分说,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粗暴,直接塞入花无缺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沛然清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迅速中和着残余的毒素,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那蚀骨的剧痛随之飞快消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抬起眼看他,声音依旧冷硬得如同冰坨砸落:
“区区江湖宵小,藏头露尾之辈,也能让你伤至如此?明日如何代表移花宫出行?岂非徒惹人笑!”
这话语听起来是毫不留情的斥责,挑剔着他的无能。可那斥责的背后,却又……莫名地不像她平日那纯粹的、冰冷的漠然。
甚至那喂药的动作,都快得近乎急切。
花无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依着最规矩的回应:“弟子学艺不精,无能至此,请师尊责罚。”
邀月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一旁犹自后怕不已的怜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今夜之事,乃宫中巡逻演练,不得对外提起半个字。立刻回去歇着,不得再四处走动。”
怜星似乎还想说什么,想再看看花无缺的伤势,但在姐姐那冰冷彻骨、毫无转圜余地的注视下,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轻声应道: “是,姐姐。”
她担忧万分地看了花无缺一眼,目光复杂,这才一步三回头、心神不宁地缓缓离去。
现场顿时只剩下师徒二人,气氛陡然变得格外凝滞,冰冷的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邀月沉默着,目光落在花无缺手臂上那道依旧皮肉翻卷、却已除去毒性、止住流血的新鲜伤口上。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冷硬完美的侧脸线条,看不清神情。
忽然,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那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却被无限放大,像是正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冰而出的汹涌情绪。
“明日,”她开口,声音竟罕见地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与暗哑,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挤出,
“慕容家寿宴,龙蛇混杂,乌烟瘴气。你代表的是移花宫的颜面,不必与闲人纠缠,不必强出风头。若遇……”
她顿住了,似乎后面的话极其艰难,卡在喉间,与她一贯的绝对自信与冷漠格格不入。
那冰冷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纹。
花无缺不由自主地抬起眼,静静地、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月光下,他甚至能看清她长睫投下的细微阴影,以及那极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深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挣扎。
邀月仿佛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倏然侧过身,望向那黑影消失的冰冷宫墙方向,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疏离的侧影。
最终,她像是终于克服了某种巨大的障碍,语速极快、声音冷冰冰地、几乎是囫囵地吐出几个字:
“……若遇棘手之事,传讯回宫。”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停留一刻,白影一晃,已然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冰冷僵硬、却分明是……叮嘱的话语,兀自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敲打着花无缺的耳膜。
花无缺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已然无碍、却依旧狰狞的伤口,又缓缓抬眼,望着师尊消失的那片浓郁夜色。
寒风卷过庭院,扬起积雪,带来她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晚夜玉衡”冷香。
以及那句前所未有、冰冷僵硬,却分明蕴含着……关切的话语。
“传讯回宫……”
他缓缓握紧了未受伤的右手,伤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心底,却有一股汹涌的、完全陌生的暖流,毫无预兆地破开冰层,疯狂奔涌而出,比方才服下的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地驱散了这寒夜所有的冰冷与孤寂。
冰层之下,确有暖流蛰伏。
只是掘冰之人,需得有无惧冻僵的耐心,与……敢于触碰绝对零度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