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寂寂,唯有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雪,又复归于平寂,年复一年。
花无缺静立于空旷肃穆的主殿之下,身姿如雪中青竹,挺拔而孤直。
一袭月白少主服,用料华贵,剪裁却极尽简洁,宽大的袖口与衣袂无风自动,流转着淡淡光华。
眉眼间的稚嫩早已褪尽,沉淀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淡与疏离。
邀月高坐于上方那尊以整块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宫主宝座之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完美器物的冰冷锐利。
“三日后的宗门切磋,由你代移花宫出战。”她的声音在大殿回转
“只许胜,不许败。移花宫的声威,不容半分折损。”
“是,大师傅。”花无缺垂首应道。
温和地就像当年的那位风流贵公子。
邀月看着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刻意捕捉深究的异样。
现在的他越来越像江枫了。
一样的矜贵。
这原本是她刻意塑造、想要得到的结果。
但不知为何,他越像江枫,她越会记忆想起前世那个眼底染着血性与绝望、持剑与她相对的抗逆影子。
她讨厌这种脱离绝对掌控的感觉。
“对手是崆峒派长老的亲传弟子,浸淫崆峒心法十余年,已得七分真传,绝非庸碌之辈,不可有丝毫轻敌之心。”
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若败,”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同宣布刑律,“禁足冰狱三月,面壁思过。”
“弟子明白。”花无缺依旧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片刻。
忽然,花无缺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宝座上那尊贵冰冷的身影一眼,那目光极快,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动作流畅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事物,双手平稳地奉上。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玄冰晶,仅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如水晶。
“大师傅,”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压低了一分,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基调。
“前日于后山冰窟练功时,偶得此物。感知其寒气精纯凛冽,远胜寻常寒玉,或……或于大师傅清修有益。”
邀月的目光骤然凝住。
玄冰晶不是绝世罕有之物,但确是极寒之地灵气汇聚所钟,对于明玉功来说,是难得的助益之物,能宁心静气,辅助内力凝聚。
他献上此物,作为弟子对师尊的孝敬与关切,合乎礼数,甚至堪称心意。
但……不合乎她期待的“花无缺”应有的礼数。
他不可以像江枫一样,下意识地招摇。
他应该像一块绝对光滑的冰镜,只反射她投射下去的指令光芒,而不是自主的、“偶得”并“献上”的行为。
她没有立刻去接。周身的气息仿佛变得更加寒冷。
冰冷的目光如无形的枷锁,重重压在花无缺身上,审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平稳的双手、乃至每一寸细微的表情肌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或情绪的波动。
但他只是保持着双手恭敬奉上的姿势,眼帘低垂,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飞快的一瞥和这句带着微弱试探的话语,只是最自然不过、理所应当的举动。
良久,就在那寒意几乎要将空间都冻结碎裂时,邀月才缓缓抬起一只纤手。
她的指尖保养得极好,莹白如玉,却带着能洞穿金石的冰冷力量。
指尖并未触及他的皮肤,仿佛连这点接触都是多余。
只凌空微一摄,一股无形的气劲便包裹住那枚玄冰晶,轻飘飘地脱离花无缺的掌心,落入她的手中。
“嗯。”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单音节回应,听不出丝毫喜怒,更无半分赞赏,“下去准备吧。”
“是。”花无缺依言躬身行礼,姿态完美标准,无可挑剔。随即转身,步伐稳定地退出了空旷冰冷的大殿。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余的目光,也没有再多余的言语。
邀月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掌心那枚不断散发着极致寒意的晶石……
他是在讨好?以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试图换取什么?
还是说……这看似无心偶得的举动之下,是否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源于血脉深处的不安分心思?
她想起这几年来,他偶尔会在她长时间训话时,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多停留那么一瞬;
前世,她只看到了他恭顺外表下压抑的恨意与最终剧烈的挣扎反噬。
今生,她亲手剥除了那些仇恨的种子,却似乎……催生出了另一种更为陌生、更难以捉摸、更难以掌控的东西。
这种滑向未知的感觉,让她心底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冒犯的烦躁。
“姐姐?”怜星的声音从侧殿廊下传来,她轻轻走入主殿,看着邀月手中那枚泛着幽幽蓝芒的玄冰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与复杂,
“无缺这孩子……倒是难得,心思如此细腻。”
邀月冷冷抬眸,目光如冰刀般扫过怜星的脸。
怜星立刻噤声,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避开了那慑人的视线。
“细腻?”邀月的声音比掌中玄冰更冷上三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只需要足够强大,足够听话,足以捍卫移花宫的威严。除此之外,皆是多余。”
怜星不敢再接话。
姐姐严禁任何宫人与之过分亲近,包括自己这个二师傅,却将宫中最顶级的资源、最上乘的武学毫不吝惜地倾注其身。
孩子那一丝微弱得近乎本能般的、试图靠近的举动,都被她毫不留情地定义为“无用”和“越界”。
邀月不再看怜星,仿佛她只是殿内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无论他在想什么,她都必须在它萌芽之初,就将其彻底扼杀、冰封。
她不容他半分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