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将一切喧嚣与思绪都烧成了空白的一片。凯风的声音很轻,落在他耳中却比玄叶谷的风刃更利,比恶龙碟堡的烈焰更灼,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将他钉在原地。
他握着凯风手腕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即将彻底流逝的东西。那节腕骨纤细而冰凉,透着一种近乎易碎的苍白。
“你……”洛小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酒精让他的思维粘稠不堪,只能挤出几个零碎的音节,“凯风…你……”
你不想追什么?
是厌倦了在外奔波探查的辛苦?还是对族内的风言风语感到疲惫?抑或是……别的什么?
可他问不出口。凯风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了往日惯有的、对着他时总会流露出的温和笑意,,甚至没有了方才饮酒时那点故作轻松的调侃。那是一种彻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漆黑的水面之下,再不肯透露分毫。
这种平静让洛小熠心慌意乱,比任何激烈的控诉或悲伤的眼泪都更让他无措。他宁愿凯风此刻给他一拳,像在古遗迹城那样与他大打出手,也好过这样轻描淡写地、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般地,说“不想追了”。
他凭什么不想追了?他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他们不是约好了要一直并肩前行吗?就算……就算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就算他洛小熠忙得晕头转向疏忽了许多,可……可那也不至于……
混乱的思绪被凯风轻轻挣脱的动作打断。
蓝发的青年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酒喝得差不多了,故事也讲完了。”他站起身,衣摆带倒了身边空了的酒坛,那陶罐顺着屋顶的斜坡滚落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格外刺耳。
“小熠,你该回去了。”凯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明天你不是还要去仪式楼处理公务吗?大长老迟到可不好。”
“我……”洛小熠跟着站起来,脚步却有些虚浮,夜风一吹,酒劲更是阵阵上涌。他看着凯风的背影,那身影单薄地立在月光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清冷的辉光里,离他远去。一种强烈的、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再次抓住对方。
“凯风!等等!”
凯风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洛小熠的脑子依然一片混沌,他想问清楚,想问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不想追了”究竟指的是什么,想说自己可以帮他,想告诉他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冲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带着急切的:
“你……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那个朋友……他真的很想知道!”
话一出口,洛小熠就后悔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那个装着药水的小瓶子,瓶身冰凉,激得他微微一颤。他在干什么?
凯风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双藏青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洛小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悲伤、释然、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他静静地看了洛小熠片刻,看得洛小熠几乎无地自容。
然后,凯风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
“小熠,”他说,“有时候,不追问,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洛小熠,望向远处沉沉睡去的龙武族村落,望向更远方看不见的、他即将再次踏足的荒野。
“回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身影利落地翻下屋顶,消失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只留下洛小熠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对着空荡荡的屋顶和碎了一地的酒坛,半晌动弹不得。夜风吹起他炽红的发丝,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隐约明白了,自己今晚犯了一个巨大的、或许无法弥补的错误。
洛小熠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夜风几乎吹透了他的衣衫,那股寒意从皮肤渗进心里,却奇异地将翻涌的酒意和混沌的思绪压下去些许。凯风最后那个眼神,那句“不追问就是最好的答案”,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迟钝的感知。
不对。 全都不对。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从屋顶翻下,落地时险些没能站稳。他顾不得许多,凭着记忆冲向凯风离开的方向。寒山星门的居所一如既往的清冷,月光照在廊下,空无一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洛小熠。他怕凯风就此离开,像他信里那些轻描淡写的告别一样,再次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遗迹里,带着那句未尽的话和那双死寂的眼睛。
他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凯风!”他不管不顾地喊出声,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突兀而沙哑,“凯风!你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洛小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回廊里疾走,试图找到一丝痕迹。最终,他在后院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下,看到了那个倚着树干的身影。
凯风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洛小熠,仰头看着从枯枝缝隙中漏下的零星月光,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洛小熠的脚步顿住了。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质问、道歉、挽留……无数话语翻滚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少年时,凯风受了委屈或心中有事,也总喜欢找个安静的角落这样待着,不像他会大喊大叫,只是沉默地消化一切。
他总是那个后来才察觉,然后咋咋呼呼跑过去,用笨拙的方式试图安慰的人。
这一次,他不能再那么迟了。
洛小熠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他没有再试图去抓凯风的手腕,只是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那个故事……”洛小熠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听懂了。”
凯风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鱼儿见到了太阳鸟,就再也回不到黑暗的过去了。可是它追得很累,甚至差点死掉。”洛小熠一字一句地说着,酒精让他的表述有些慢,却异常清晰,“太阳鸟飞得太高太远了,从来没想过会不会灼伤靠近的人,也没想过……海底的鱼为了看它一眼,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酸涩的痛意越来越明显。
“我不是个好兄弟,凯风。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你的包容和付出,就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那些流言蜚语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甚至……甚至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可能还无意中伤害了你。”
凯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能掩饰的愕然。他似乎没料到洛小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洛小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燃烧着炽焰的赤瞳此刻盛满了懊悔和一种笨拙的坚定:“你说你不想追了。如果……如果你追的是我这只蠢得要死、自顾自发光发热、完全没意识到会烫伤人的太阳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轻了下来:
“那这次,换我来追,行不行?”
“我不问你想要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想要的。”洛小熠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终于能照亮他脸上清晰无比的恳切和决心,“我想要你留下来。不是以什么寒山星门代表或者戴罪之身的身份,而是以凯风的身份,留在龙武族,留在我……我们大家身边。”
“长老那边我去说,联姻的事我去拒,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让东方末……不是!我去收拾!”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熟悉的、属于星火罗门的蛮横和活力,却更加柔软,“遗迹你想去探查还是可以去,但得定期回来,或者……或者我跟你一起去!反正大长老的位子席罗长老高低还能再坐几十年,我偷点懒怎么了!”
凯风怔怔地看着他,藏青色的眸子里那片死寂的冰面,似乎被这突如其来、毫无章法的炽热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翻涌的、不敢置信的情绪。
洛小熠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看也没看,远远地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去他妈的!老子不用这玩意儿!”他脸上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我就想问清楚你一句!凯风,我们……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许久,凯风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小熠,你喝醉了。”
“我是醉了!”洛小熠大声承认,目光却灼灼地盯着他,“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真心话!你就说行不行!”
看着眼前人急得快要跳脚、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的样子,凯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次,那笑声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愉悦。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妥协:“……还是这么乱来。”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洛小熠眼睛猛地一酸,所有的不安和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伸出手,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抱住了凯风。
这是一个迟来了太久的拥抱。跨越了玄叶谷的裂痕,恶龙碟堡的欺骗,斗龙试炼的磨合,终局之战的血与火,以及战后这一年多无声的疏远与挣扎。
凯风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却也没有推开。
“别走了,凯风。”洛小熠的声音闷在凯风的肩颈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你很累了。但……但你等等我行不行?我飞低一点,我游快一点,我……我总能找到你的。”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飞鸟与鱼。 但如果飞鸟愿意坠入海中,如果鱼儿愿意跃出水面,如果他们都愿意向彼此迈出那一步,那么天涯也不过是咫尺。
凯风闭上眼睛,感受着肩头传来的、真实而滚烫的温度,一直紧绷着、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缓缓松弛。
他依然很累,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那些伤痕和隔阂并非一个拥抱就能彻底抹平。
但是。
他抬起手,很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了一下。
“……好。”
一个简单的音节,轻得像叹息。
尘埃尚未落定,未来仍不可知。
但至少在这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飞鸟终于学会了低头俯瞰,而疲惫的鱼儿,也终于愿意暂时停下逃离的脚步。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学习如何靠近,如何不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