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瞎子的肩膀硌得杨好伤口生疼，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将所有呻吟都咽回肚子里。胃里那口劣质白酒烧灼着，带来暖意的同时也带来阵阵恶心。

他能感觉到黑瞎子步伐极其稳健，即使在漆黑崎岖的地下洞穴里，也如履平地，速度丝毫不受影响。这家伙的体能和对环境的适应能力，简直非人。

黑暗甬长，只有手电光柱晃动和规律的脚步声。

就在杨好以为这种沉默的折磨会一直持续下去时，黑瞎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却像根针一样扎进杨好紧绷的神经：

“哎，我说好哥，你那手扬沙下药、夺枪砸人，跟谁学的？街头打架可练不出这手活。还有那地下找水、看天识路的本事，书上看的？哪本书这么厉害，介绍给我也瞧瞧？”

杨好身体瞬间僵硬，心脏狂跳。他极力控制着呼吸，声音尽量平稳，却还是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和沙哑：“……瞎琢磨的。为了混口饭吃，总得多会点。”

“哦？瞎琢磨？”黑瞎子似乎笑了声，扛着他的手臂不经意地颠了一下，正好撞在杨好的伤处。

杨好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瞎琢磨能琢磨出怎么避开我下的三个绊子？”黑瞎子语气依旧轻松，内容却让杨好如坠冰窟，“这一路上，你绕开的那几个点，可都不是巧合啊。小子，你对这片沙子，熟得很嘛。”

杨好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黑瞎子果然一直在盯着！连他那些凭借记忆做出的、看似无意的规避动作，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无法解释！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运气好罢了。”杨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运气？”黑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行，就算你运气好。那刚才掉下来之前，你躲那一下冷枪的本能反应，也是运气？那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速度，那是……在鬼门关走过几趟的人，才练得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墨镜似乎向后瞥了一眼，尽管杨好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神，却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住了后颈。

“你才多大？十七？十八？杀人犯的儿子，街头混混……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可这身本事和警觉性，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油子。”黑瞎子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有意思，真有意思。吴邪那小子，这次倒是捞着了个宝贝鱼饵。”

杨好浑身冰凉，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黑瞎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恐怖了，仅仅通过这几天的暗中观察，就几乎将他逼到了真相的边缘。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再说话。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种老狐狸面前。

沉默。只剩下脚步声和水声。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风声，似乎快到出口了。

黑瞎子忽然又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可惜啊……”

杨好屏住呼吸。

“可惜心思没用对地方。”黑瞎子语气懒散，却字字诛心，“有点小聪明，有点狠劲，就想着在阴沟里称王称霸？格局小了啊，好哥。”

他停下脚步，将杨好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让他靠坐在洞壁旁。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出口，外面是天光微亮的沙漠清晨。

黑瞎子蹲在他面前，墨镜反射着杨好苍白失措的脸。

“你这身‘瞎琢磨’出来的本事，用来收保护费、看游戏厅，太浪费了。”他伸出手，手指冰凉，轻轻拍了拍杨好没受伤的那边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佻，“跟着吴邪混，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路，但至少……舞台够大，够你折腾。”

杨好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黑瞎子也不生气，反而咧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到站了。你那两个小朋友，就在东边大概五里外的一个沙窝里哭鼻子呢。”他指了指方向，然后从皮衣口袋里又掏出那个金属酒壶，扔到杨好怀里。

“留着暖身子吧。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着，好哥。”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杨好一眼，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走向洞穴深处，身影很快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杨好一个人，靠着冰冷的洞壁，怀里抱着那个冰冷的酒壶，肩膀上包扎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涔涔地从额角滑落。

黑瞎子对他感兴趣了。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任务。

而是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或者一个值得观察的实验品。

这种“兴趣”，比纯粹的恶意更让杨好感到恐惧。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出洞穴。清晨沙漠的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东边，五里外。

黎簇，苏万。

他握紧了手里的酒壶，金属的冰冷刺痛掌心。

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这一次，暗处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拖着疼痛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黑瞎子指的方向，艰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