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江六中被一场连绵的秋雨浇透了。
许盛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踩着积水往教学楼跑时，差点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人。他踉跄着站稳，抬头就看见邵湛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对不住啊。”许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丝黏在额角，有点狼狈。
邵湛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冷雨被隔绝在伞外，许盛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打湿青草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
“谢了。”他往邵湛身边凑了凑，“你往哪走？”
“三楼。”邵湛的声音和这天气一样凉，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
许盛眼睛亮了亮：“这么巧，我也三楼。”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许盛偷瞄着身边的人，邵湛的侧脸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高挺，是那种会被女生偷偷画进笔记本里的模样。
其实许盛认识邵湛。或者说，临江六中没几个人不认识邵湛。
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篮球打得好，话却少得可怜，是老师眼里标准的优等生，也是不少人暗地里叫“高岭之花”的存在。而许盛自己，则是那种成绩中游徘徊、偶尔逃课去网吧、被班主任约谈次数能凑成一本错题集的“问题学生”。
按理说，他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不该有什么交集。
直到上周的数学测验，许盛对着最后一道大题抓耳挠腮，无意间瞥见斜前方的邵湛已经写完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演算着附加题。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刚想看得再清楚点，就被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
“许盛，坐好。”
他悻悻地缩回去，却在交卷时被邵湛叫住了。少年递给他一张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正是那道他没做出来的大题。
“步骤可能有点乱。”邵湛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许盛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
从那以后，许盛总觉得自己看邵湛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喂，邵湛，”走到楼梯口时，许盛突然开口，“上次的草稿纸，谢了啊。”
邵湛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看懂了？”
“差不多……吧。”许盛有点心虚，其实他对着那草稿纸研究了半宿，才勉强弄明白思路，“主要是你写得太潦草了。”
邵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下次写清楚点。”
许盛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秋雨下了整整三天，等放晴的时候，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许盛在体育课上被老师罚跑圈，跑到第三圈时就喘得像条狗，扶着栏杆弯着腰干呕。
“废物。”旁边传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是隔壁班的李响，平时总爱找他麻烦。
许盛没力气跟他吵，只是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
“瞪什么瞪？跑不动就别占着跑道。”李响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要推他。
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邵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放手。”
李响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邵湛，讪讪地松开手：“我跟他闹着玩呢。”
“他看起来像在玩吗？”邵湛的目光扫过许盛苍白的脸和急促起伏的胸口，声音更冷了，“滚。”
李响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谢了。”许盛缓过劲来，声音还有点哑。他其实不喜欢被人当弱者保护，但刚才邵湛站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居然有点莫名的甜。
邵湛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你不喝？”
“不渴。”
许盛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多了。他看着邵湛，突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喂，邵湛，”他又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李响？”
邵湛看了他一眼：“你很吵。”
许盛撇撇嘴，没再说话，但心里却偷偷乐了。他觉得邵湛说“你很吵”的时候，语气好像也没那么不耐烦。
从那天起，许盛就像块牛皮糖，总爱黏着邵湛。
邵湛去图书馆，他就抱着本漫画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邵湛去食堂，他就端着餐盘凑到他对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邵湛去打球，他就坐在场边的看台上，边啃冰棍边给邵湛加油，声音大得能盖过全场。
班里有人打趣许盛：“你是不是看上邵大学霸了？”
许盛总是梗着脖子反驳：“胡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他这人还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到邵湛进球后往看台上望过来的那一眼，他的心跳就会乱得不成样子。
邵湛似乎也默认了许盛的存在。他依旧话少，但会在许盛上课打瞌睡时用笔戳他的后背，会在许盛忘了带课本时把自己的往中间推一推，会在许盛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时用口型给他提示。
这些细微的瞬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盛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许盛的数学成绩居然及格了，虽然只是刚过线，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他拿着成绩单冲到邵湛面前，笑得像个傻子：“邵湛，你看！我及格了！”
邵湛接过成绩单看了看，眉头舒展了些：“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许盛不满地嚷嚷，“这可是我跟你借笔记抄了半个月的成果，你不得夸夸我？”
邵湛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却又藏着点笑意：“嗯，进步很大。”
得到想要的夸奖，许盛心里美滋滋的，像揣了块糖。他突然凑近邵湛，压低声音问：“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校外那家麻辣烫，超好吃。”
邵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那天的麻辣烫，许盛特意多加了两勺醋，酸得他龇牙咧嘴。邵湛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是许盛第一次听到邵湛笑，干净又清朗，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
他看得有点呆了，直到邵湛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嘴。”
许盛这才回过神，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颊有点发烫。
秋意渐浓，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去城郊的红叶谷。
大巴车上，许盛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发呆。邵湛就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看书。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邵湛的侧脸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许盛忍不住拿出手机，偷偷给邵湛拍了张照。照片里的邵湛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又怕被邵湛发现，赶紧锁了屏。
到了红叶谷，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火一样燃烧着，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许盛自然是跟邵湛待在一起。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许盛捡起一片形状好看的红叶，递到邵湛面前：“你看这个，像不像蝴蝶？”
邵湛看了一眼：“不像。”
“怎么不像啊，”许盛不服气地把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这形状，多像。”
邵湛没再跟他争，只是伸手接过那片叶子，夹进了手里的书里。
许盛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中午在山顶的草地上野餐，许盛打开书包才发现，自己居然把三明治落在家里了。他正懊恼着，邵湛递过来一个包装完好的三明治。
“我不太饿。”邵湛说。
许盛愣了愣：“那你吃什么？”
“还有这个。”邵湛扬了扬手里的苹果。
许盛看着那个三明治，又看了看邵湛，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是他喜欢的金枪鱼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许盛抬起头问。
邵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红叶上，轻声说：“猜的。”
那天下午下山的时候，许盛不小心崴了脚。他疼得龇牙咧嘴，刚想逞强站起来，就被邵湛按住了。
“别动。”邵湛蹲下身，轻轻卷起他的裤腿，查看他的脚踝。那里已经肿起了一片。
“没事，小意思。”许盛想装得轻松点，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邵湛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啊？”许盛愣住了。
“我背你下去。”邵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许盛连忙摆手，他可不想被邵湛背着，那样也太丢人了。
“再动一下，我就叫老师了。”邵湛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威胁。
许盛立刻不动了。他知道邵湛说到做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趴在了邵湛的背上。邵湛的背很宽很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许盛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还夹杂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邵湛站起来的时候很稳，一步步沿着山路往下走。许盛趴在他的背上，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脖子，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那个……邵湛，”许盛小声说，“累不累啊？要不我下来自己走吧。”
“闭嘴。”邵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喘，却依旧平稳。
许盛乖乖地闭上了嘴，把脸埋在邵湛的颈窝处。他能感觉到邵湛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有点痒，又有点麻。
山风吹过，带来了红叶的清香。许盛偷偷抬眼看了看邵湛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那一刻，许盛突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回到学校后，许盛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邵湛把他送到医务室，又帮他向老师请了假，还把他送回了家。
许盛的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邵湛帮他把药涂好，又给他倒了杯水，才准备离开。
“邵湛，”许盛突然叫住他，“今天……谢谢你啊。”
邵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作业我明天带给你。”
“嗯。”许盛点点头，看着邵湛关上门，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天，许盛在家养伤，邵湛每天都会把作业和笔记给他送过来，还会耐心地给他讲他落下的课程。
许盛坐在书桌前，看着邵湛低头给他讲题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脚踝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临江六中的银杏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许盛和邵湛走在银杏道上，踢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喂，邵湛，”许盛突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邵湛看了他一眼：“看你努不努力。”
“我肯定努力啊。”许盛握紧了拳头，“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城市。”
邵湛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但许盛觉得他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整个临江六中都变成了白色。
许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
邵湛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许盛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邵湛的体温，暖暖的。
“你不冷吗？”许盛看着他。
“还好。”邵湛把自己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许盛心里甜甜的，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他能闻到围巾上邵湛的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许盛约邵湛去图书馆复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盛对着一道物理题愁眉苦脸，邵湛凑过来，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许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耳廓上。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连题目都看不进去了。
“看懂了吗？”邵湛抬起头问他。
许盛猛地回过神，胡乱地点点头：“嗯，看懂了。”
邵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却没再多问。
复习累了，两人就趴在桌子上休息。许盛侧着头，看着邵湛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
许盛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考试结束后，寒假就开始了。许盛觉得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因为见不到邵湛了。
他每天都抱着手机，等着邵湛的消息。邵湛虽然话少，但总会回复他的消息，有时是一张窗外的雪景照片，有时是一句简单的“在干嘛”。
除夕那天，许盛收到了邵湛的消息：“新年快乐。”
他立刻回复：“新年快乐！邵湛，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过了一会儿，邵湛回复道：“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许盛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洋洋的。他回复：“那我也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还有，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许盛的心跳得飞快，他有点害怕邵湛会觉得他奇怪。
但邵湛回复了一个“嗯”。
许盛看着那个“嗯”，笑了很久。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离高考越来越近，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许盛和邵湛一起努力着，互相鼓励着。他们一起在清晨的操场上背书，一起在深夜的台灯下刷题，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许盛觉得，有邵湛在身边，再苦再累的日子也变得有意义起来。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很蓝，阳光很暖。
许盛和邵湛走出考场，看着彼此，都笑了。
“考得怎么样？”许盛问他。
“还行。”邵湛说。
“我也是。”许盛松了口气。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成绩出来那天，许盛紧张得不敢查。还是邵湛帮他查的。
“考上了。”邵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许盛凑过去一看，自己的分数刚好够上他和邵湛约定好的那所大学。他激动地抱住了邵湛：“太好了！邵湛，我们真的可以去同一所大学了！”
邵湛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
那个夏天，好像格外漫长。许盛和邵湛一起去看了电影，一起去爬了山，一起去了海边。
在海边的夜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满天的繁星。
“邵湛，”许盛突然开口，“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邵湛看着他。
“我喜欢你。”许盛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他的心跳得飞快，紧张地看着邵湛，生怕他会拒绝。
邵湛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邵湛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我知道。”
许盛愣住了：“你知道？”
邵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嗯，我也喜欢你。”
许盛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扑进邵湛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太好了，邵湛，太好了。”
邵湛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许盛，我喜欢你很久了。”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的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天上的星星很亮，仿佛在见证着这美好的一刻。
许盛觉得，这个夏天，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夏天。因为他终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开学那天，许盛和邵湛一起走进了大学校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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