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城门

京城城门处，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许多。官兵林立，目光如炬，尤其对过往人群中那些身着青衣、身形窈窕的女子格外关注，几乎每一个都会被拦下，仔细比对手中画像，盘问几句。

青儿早已换下了那身显眼的粗布青衣，穿上了骆驼王手下一位女眷提供的灰扑扑的粗麻布衣裳，颜色黯淡，毫不起眼。她低着头，用一块更厚实的旧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紧紧跟在马天龙身后，混在马帮嘈杂的队伍里，一步步向着城门挪动。

马天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刻意侧身，用自己的身形尽量挡住青儿，一边与守城的官兵陪笑着搭话，试图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骆驼王则在前面与守城将领交涉，亮出通关文牒，说着些西域货物的行情，一切看似有条不紊，却又暗流涌动。

就在队伍即将接受完检查，缓缓通过城门洞时，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马蹄声、脚步声、喧哗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爷仪仗！靖王爷驾到！闲人避让！”高昂的传令声穿透嘈杂。

人群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哗然一片，随即纷纷跪伏下去，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马帮的队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不得不随着人潮跪倒在道路两侧。

青儿被马天龙拉着，慌忙跪在人群中，将头埋得低低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却又极其危险的事情即将发生。

华丽的王爷仪仗缓缓行来，侍卫开道，旌旗招展，气势威严。然而，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的靖王爷赵渊，却并非众人想象中那般威仪凛然、目不斜视。

他身姿依旧挺拔，穿着墨色蟒袍，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焦虑与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前方的道路上，而是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跪伏的百姓，尤其是那些穿着青衣或是身形与他记忆中那人相似的女子！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认真，甚至微微探出身，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那份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期盼，与他周身冷峻威严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所有跪着的百姓都清晰地感受到——传闻是真的！王爷真的在疯狂地寻找他丢失的王妃，甚至不惜亲自来到这混乱的城门口！

青儿跪在人群中，感受到那迫人的威压和无数目光的聚焦，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然而，就在王爷的坐骑经过她前方不远时，或许是因为人群中一声轻微的异响，或许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感应，赵渊的目光猛地扫向了马帮队伍这个方向。

就在那一刹那，一阵风吹过，稍稍掀起了青儿裹脸的旧头巾的一角，露出了她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惊恐而睁大的、清澈却带着茫然的眼睛。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她穿着灰暗的粗布衣，虽然半张脸依旧被遮盖，但那个身影，那双眼睛……赵渊的心猛地一悸！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要勒住缰绳，下令停下！

然而，就在他动作之前，青儿已经因为那阵风和他锐利的目光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将头彻底埋了下去，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躲在了马天龙的身后。那熟悉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杂乱的人群中。

赵渊的动作顿住了。他蹙紧眉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试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再次寻找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是他太过思念以至于看错了吗？还是……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前方的仪仗并未停歇，马蹄声哒哒，继续向前。跪伏的百姓人头攒动，挡住了他的视线。

跪在人群中的青儿，在低下头的那一刻，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而莫名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深刻，仿佛源于灵魂深处，却又空空荡荡，找不到缘由。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痛，好难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渴望。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马天龙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青儿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泣，他虽然不明所以，却心中大惊，以为她是害怕暴露，连忙用身体更紧地护住她，同时心中焦急万分，祈祷着王爷的队伍赶快过去。

万幸，赵渊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那身影消失得太快，城门口人多眼杂，他身为王爷，也不能仅凭一个恍惚的感觉就兴师动众地拦下整个马帮队伍。他的坐骑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随着仪仗继续前行，只是他依旧频频回首，目光如鹰隼般在那片区域搜寻。

直到王爷的仪仗彻底远去，城门口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官兵们松了口气，继续盘查。

骆驼王见状，赶紧示意队伍快速通过。

马天龙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青儿，搀扶着她，随着马帮的人流，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出了京城那高大的城门。

当双脚真正踏在城外的土地上时，马天龙才感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巍峨的京城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而青儿，依旧沉浸在那种莫名的心痛和茫然之中，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却只看到逐渐闭合的城门和消失在天边的尘土。

那个威严而焦急的身影，那双锐利却似乎藏着无尽痛苦的眼睛，如同一个模糊的烙印，刻在了她空白的记忆里，带来一阵阵绵长而陌生的悸痛。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痛。

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了某个非常重要的地方，错过了某个非常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