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的寒意持续蔓延，如同深秋的晨霜，一层层覆盖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也覆盖在两人之间。墨墨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一抹苍白的幽魂，只在凌曜视线不及的角落悄然存在。他学会了完全依赖基地寡淡的流质食物，不再对鱼罐头流露出任何渴望，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碧眼，如今常常空洞地望着墙壁，或是追随着凌曜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凌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胸口的滞闷感日益沉重，如同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冻土。他依旧维持着冷硬的表象，却在无人注意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墨墨偷偷推到他手边的能量棒，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破这畸形平衡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这日，凌曜被召往基地最高的通讯塔顶端，检修在掠夺者袭击中受损的重要天线。塔高近百米，锈蚀的钢铁骨架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他本不欲带墨墨同行，但将他独自留在依旧暗流涌动的基地内部，风险似乎更高。最终，他还是沉默地示意墨墨跟上。
墨墨低着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跟在凌曜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高空的风凛冽如刀，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宽大的衣物猎猎作响。他不敢靠近，只是用余光紧紧锁住凌曜沉稳的背影，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凌曜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冰冷的金属工具在他指间灵活转动。他需要探身到塔外，去固定一处松动的连接部件。狂风撕扯着他的作战服，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
就在他全神贯注，即将完成固定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他脚下借力的、一块早已锈蚀严重的钢板，竟毫无征兆地断裂脱落！
凌曜身体瞬间失衡，猛地向外滑去！百米的落差，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和嶙峋的废墟！
“队长！”下方负责警戒的队员发出惊恐的尖叫！
电光火石之间，凌曜甚至来不及调动异能，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徒劳地伸手抓向旁边的钢架！
就在他指尖即将与冰冷钢铁错过的瞬间——
一道快得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黑影猛地从旁侧扑来！
是墨墨！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身体的本能快于一切禁令、一切恐惧、一切委屈！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曜！
纤细却爆发力惊人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凌曜下坠的身体，巨大的冲力让两人狠狠撞在塔架的横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墨墨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钢铁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松手。五指如同铁钳，指甲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深深掐入凌曜手臂的衣料，甚至勒进了皮肉。他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凌曜身上，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比凌曜这个险些坠塔的人抖得还要厉害。
凌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死死抱住自己的墨墨。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空洞了数日的碧眼，此刻被一种极致的、未加掩饰的恐惧彻底淹没，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凌曜染血的衣襟上，烫得惊人。他仰着头，望着凌曜，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曜……曜……不掉……不掉……”
他反复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吓坏了的孩子，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失而复得的恐慌。
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隔阂、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在这汹涌的、纯粹的恐惧与不顾一切的守护面前，轰然倒塌。
凌曜的手臂，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收拢，将怀里颤抖不止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住。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墨墨单薄脊背上传来的剧烈心跳，能感觉到他眼泪的热度，能感觉到他那份源于本能、超越理智的依赖与守护。
什么禁令，什么控制，什么暴露的风险……在刚才那生死一瞬，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差一点，就失去了他。
而他，在被他如此冷待之后，依旧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抓住了他。
“没事了……”凌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拍着墨墨的后背，拂去他背上沾到的铁锈灰尘，“我没事了，墨墨。不怕。”
这久违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和安抚，让墨墨的颤抖稍稍平复，他却哭得更凶了，把脸深深埋进凌曜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一片，呜咽声压抑而委屈，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不安和委屈都哭出来。
凌曜抱着他，站在百米高空，任凭寒风呼啸。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看着他后背衣物下迅速浮现的、因撞击而产生的青紫淤痕……
冰垣已然碎裂。
而那被冻结其下的暖流，正以一种更汹涌的姿态，重新奔涌而出。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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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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