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方才暗巷中的惊心动魄与血腥悄然吞噬。凌曜抱着墨墨，步伐沉稳却迅疾，如同携着一道凛冽的寒风，穿过基地寂静的边缘地带。他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冰霜，偶尔有巡逻队远远看见，皆被那骇人的气势所慑，不敢靠近，更不敢多问一句。

怀中的墨墨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是被凌曜周身未曾消散的冰冷杀意惊住，安静地蜷缩着，只有细微的、尚未平息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证明着方才的遭遇并非虚幻。

回到宿舍，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凌曜没有开灯，径直将墨墨放在床边。月光吝啬地投入，勾勒出少年苍白失色的脸颊和那双犹带惊惶的碧眼。

凌曜单膝跪地，握住墨墨的手腕——那只不久前才探出利爪、撕裂血肉的手。此刻，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干净，仿佛之前的血腥只是一场错觉。但他指尖残留的、极淡的血气，以及袖口上不慎沾染的几点暗红，却昭示着不容辩驳的事实。

凌曜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用湿巾仔细擦拭着那几近无暇的手指和袖口的污痕，动作近乎虔诚，又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烙在墨墨脸上，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碎什么：“他们……碰你哪里了？”

墨墨懵懂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复杂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摇头，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凌曜的衣襟，像是寻求保护的幼崽。

凌曜不再追问。他仔细检查了墨墨周身，确认除了受惊，并无其他外伤。那三人，甚至没能真正触碰到他。

确认这一点后，一股更为阴鸷的暴戾自凌曜心底升起。他站起身，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这里等我。”他摸了摸墨墨的头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绝对，不能再出去。”

墨墨似乎感知到他要去做什么，碧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凌曜转身，开门，融入夜色。他的身影如同最危险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废弃的巷弄而去。

有些痕迹，必须抹除。有些警告，必须以最彻底的方式下达。

……

大约一小时后，凌曜返回。身上带着更重的、洗刷过后依旧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凉。他的脸色冷硬如铁，眼底深处是未曾化开的冰封。

宿舍里，墨墨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蜷坐在床边，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碧眼在黑暗中寻求着他的身影。

凌曜反手锁门，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套。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墨墨。

空气凝滞而紧绷。墨墨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微微垂下头，小声地、含糊地唤道：“曜……”

这一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凌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冰寒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他走上前，在墨墨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墨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放缓了许多，“看着我。”

墨墨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刚才，”凌曜斟酌着词句，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沟通，“你的手，怎么回事？”

他轻轻握住墨墨的手腕，抬起，指向他之前挥出的方向。

墨碧眼中浮现出清晰的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凌曜，摇了摇头。他似乎完全不理解凌曜在问什么，甚至对之前自己那瞬间爆发的、撕裂敌人的力量毫无记忆，或者无法将那种状态与现在的自己联系起来。

凌曜的心缓缓沉下。他不是伪装。那力量于他而言，如同沉睡的火山，爆发时惊天动地，平息后却无迹可寻，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甚至理解。

这比蓄意隐藏，更令人心惊。

凌曜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黑暗里，你看得见，对吗？”

墨墨这次听懂了，他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伸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凌曜放在暗处的一本书，确认着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凌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导般的魔力，“现在，试着……让手指，变出之前那样。像爪子一样。”

他松开手，示意墨墨自己尝试。

墨墨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凌曜，似乎不明白“变出爪子”是什么意思。他努力地回想，模仿着猫科动物伸出利爪的样子，五指用力地张开、收缩，眉头都拧了起来，脸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十指依旧纤细白皙，圆润的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

试了几次，他有些沮丧地放下手，委屈地看着凌曜，仿佛在说：我做不到。

凌曜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力量依存于本能，于极端情绪下爆发，却无法被主观意识召唤。纯粹的强大与纯粹的懵懂，以最矛盾的方式糅合在这个少年体内。

这不再是需要小心藏匿的宠物。这是一个连自身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行走的不确定体。

凌曜伸出手，不是去检查那无法召唤的利爪，而是轻轻抚上墨墨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温凉细腻，带着生命的柔软。

墨墨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碧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仿佛刚才那个在暗巷中亮出爪牙、眼神冰冷的狩猎者从未存在过。

凌曜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浪潮。他俯身，将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墨墨温顺地靠在他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发出细微而安心的叹息。

凌曜抱着他，目光却越过少年的肩头，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暗巷已被清理，威胁暂时铲除。但真正的风暴，或许并非来自外部。

而是源于他怀中的，这片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心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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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第十一章：清痕与心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