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砚停高中银装素裹。

早读铃响，姜听雪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站在A班门口，门缝里溢出暖气，夹着淡淡的雪松香。她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

声音清冽，像雪里碎玉。

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沈归砚的旁边。

所有目光刷地聚过来：好奇、打量、幸灾乐祸。林知遥托腮回眸，眼尾弯成月牙，却冷得像冰钩。

听雪脚步微顿，还是走过去。

椅脚拖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沈归砚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翻着《中考词汇手册》，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声的雪。

第一节语文课。

老师提问《赤壁赋》，点中新同学名字。

听雪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背得一字不差。末句落下，教室里安静半秒，随即有人小声嗤笑：“转学生就会背课文。”

她垂眼坐下，指尖掐进掌心。

沈归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只有她听见：“‘寄蜉蝣于天地’，下一句？”

“渺沧海之一粟。”她下意识答。

少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推给她——

「渺小的粟，也能沉海。」

墨迹深黑，纸角被他修长的指节压住。

听雪愣住，胸口像被雪团击中，冰凉之后泛起滚烫。她没回，只把草稿纸折成小小方块，塞进笔袋夹层。

下课铃一响，林知遥抱着试卷走来，裙摆扫过听雪桌沿，留下一阵浅玫瑰香。

“归砚，沈叔叔说今晚两家一起吃饭，讨论……”她停住，目光落在那张被折起的草稿纸，笑意更深，“讨论校企联合的奖学金。”

沈归砚起身，椅背发出轻响：“我不去。”

“那姜同学去吗？”林知遥偏头，声音软得像雪片，“助学金的感恩宴，主角缺席可不好。”

听雪脊背一僵。

原来所谓的“减免”，只是一顿明码标价的晚餐。

她抬头，直视林知遥：“我不欠饭，也不欠谁。”

声音不高，全班却瞬间安静。

沈归砚侧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穷得只剩骨气的女孩，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像雪面划过细小的流星。

午休，天台。

听雪抱着外婆用旧毛衣改成的围巾，小口啃冷掉的馒头。

铁门“吱呀”被推开，她回头，看见林野倚在门框，机车外套沾满雪粒。

“又见面啊，转学生。”

他抛来一罐热可可，易拉罐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她怀里。

听雪没接稳，滚烫溅在指尖，她“嘶”地缩手。

林野几步上前，握住她手腕，皱眉：“疼吗？”

少年掌心带着机车引擎的余温，虎口一道浅疤，像雪地里裂开的闪电。

听雪抽回手，把可可放回他面前：“谢谢，我喝白水就行。”

林野没再劝，只拉开易拉环，自己仰头灌一口，喉结滚动。

“沈归砚的饭，不好吃。”他忽然说。

听雪抬眼。

“那家伙，”林野用拇指抹掉唇边水渍，“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比谁都冷。你别靠近，会冻伤。”

听雪低头咬馒头，声音含糊却坚定：“我不怕冷。”

林野愣了愣，随即笑出一声轻叹：“行，那记得戴手套。”

他脱下自己的皮手套，扔给她，转身下楼。

雪落在手套的金属铆钉上，像细小的星。听雪握紧，指尖触到内里绣的一行字——

「To the snow」

笔迹青涩，却是温柔的。

傍晚，校车停靠站。

听雪排队上车，身后传来低沉嗓音：“宿舍314？”

她回头，沈归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帆布袋——她落在教室的。

“谢谢。”她伸手去接。

少年没松，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双明显大一圈的机车手套，眸色暗了暗。

“林野的？”

“嗯。”

沈归砚把袋子递给她，指尖无意擦过她掌心，冰凉。

“雪会停，手套不会暖。”

他说完，转身往相反方向的私家车走去。

车门关上前，听雪听见自己心跳“咚”地一声，像雪块砸进空井。

她低头，把帆布带勒紧，忽然怀疑——

转学到底是新生，还是沦陷。

夜自修结束，宿舍熄灯。

314 的窗正对操场，路灯在雪里晕开橘黄。

听雪趴在窗台，看见楼下立着两道黑影——

沈归砚与林野，隔着三米，雪片在他们之间急速打转。

林野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离她远点。”

沈归砚单手插兜，另一手拎着那柄从未撑开的黑伞，声音低却清晰：“凭什么？”

“凭她怕冷，而你只会给她雪。”

沈归砚抬眼，目光穿过风雪，精准落在三楼那扇窗。

听雪猛地蹲下，心跳撞痛肋骨。

黑暗里，她摸到口袋里的草稿纸，展开——

「渺小的粟，也能沉海。」

她忽然分不清，雪是冷的，还是烫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了两人脚印，也盖住了所有声音。

可有些对峙，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了。

第二章:雪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