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几乎散在阴风里的叹息,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我魂魄最深处。
赌不起。
赌不起我知情后,是否会因不忍看他一次次赴死而选择彻底逃离,断了这重复九世的轮回?还是赌不起那“情孽”之刃若不够锋利,无法斩断我的执念,最终仍避不开魂飞魄散的结局?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怨愤,在这一刻,被他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慌,像忘川河水倒灌,瞬间淹没了我的所有感知。
他魂体逸散的速度在加快,胸口那个窟窿边缘已经开始化为点点荧光,飘向虚无。
“墨迟!”我猛地收紧手臂,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尖锐颤抖,试图用这点微薄的力量留住他正在消散的存在,“你不准散!听见没有!我不准!”
判官在一旁眉头紧锁,快速掐诀,一道浑厚的幽冥之力笼罩下来,暂时减缓了墨迟魂体消散的速度,但也仅仅是减缓。“他魂核受损太重,本源几乎耗尽,寻常丹药和法术已无力回天。”
“有什么办法?!”我抬头,眼睛赤红,几乎是在嘶吼,“无论什么代价!告诉我!”
判官目光复杂地扫过我和墨迟,又瞥了一眼旁边金光渐敛、字迹开始模糊的生死簿副册,沉吟片刻,语速极快:“有两个地方或有一线生机。一是幽冥之底,黄泉源头,那里有滋养魂魄的本源阴气,但极度凶险,时空混乱,且有上古凶灵盘踞。二是……回到你们最初的地方。”
“最初的地方?”我一怔。
“生死簿显示,你二人因果纠缠始于第一世,天劫之下。那天劫发生之地,或许残留着一丝你们最初、也是最强的因果联系,若能找到,或可凭此牵引,稳住他即将溃散的魂核。”判官顿了顿,补充道,“但此地不在阴阳两界之内,乃是一处时空裂隙,位置飘忽不定,极难寻到。而且,即便找到,能否起作用,也是未知之数。”
黄泉源头,九死一生。时空裂隙,渺茫难寻。
几乎没有选择。
我低头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墨迟,他闭着眼,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蹙着,脸色透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幽冥的黑暗里。
“我去黄泉源头。”我几乎没有犹豫。未知的缥缈希望,不如眼前确定的险地。至少,那里有实实在在能滋养魂魄的东西。
“你疯了!”旁边一个资历较老的鬼差忍不住出声,“那地方连十殿阎君都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刚入职的引渡员,去就是送死!”
“留在这里,他魂飞魄散,我去那里,或许我们还能一起魂飞魄散。”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听起来后者也不算太亏。”
判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劝阻,只袖袍一拂,一枚漆黑的令牌落入我手中,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渡”字。“此乃临时通行令,可助你穿过部分禁制,但能支撑多久,看你造化。记住,黄泉源头,切忌迷失本心,那里的阴气不仅能滋养魂体,亦能侵蚀神智。”
我握紧令牌,将墨迟小心地背在身上,用引魂幡化作的布带紧紧缚住。他的重量轻得让我心慌。
“撑住,”我侧头,对着他冰凉的耳廓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你赌了九世,这次,换我赌一次。你要是敢在我找到办法前就散了,我追到混沌尽头也要把你揪出来,然后……然后泼你一百桶忘川水!”
背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魂力逸散带来的、细微的冰凉触感,不断提醒着我时间的紧迫。
我没有再耽搁,朝着判官所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地府更深层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的黑暗之中。
通往黄泉源头的路,比想象中更为恐怖。
不再是鬼哭狼嚎,而是一种死寂的、足以逼疯任何灵体的寂静。扭曲的空间法则让方向感彻底失灵,脚下不是实地,而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不时伸出冰冷的触须,试图缠绕拖拽。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本源阴气扑面而来,带着诱人的滋养之力,同时却也像无数根细针,疯狂地扎刺着我的魂体,试图钻入,同化。
判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我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凭借着那枚令牌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艰难前行。令牌的光芒在持续减弱,每穿过一道无形的禁制,它就黯淡一分。
背上的墨迟,气息越来越弱,偶尔会因为外界阴气的刺激而发出极其细微的、痛苦的呻吟。这声音成了支撑我在这片绝望之地前进的唯一动力。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令牌的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前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同于忘川的悲戚,那声音更古老、更原始,带着宇宙初开般的混沌气息。
黄泉源头,快到了!
就在我精神一振的瞬间,左侧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涌,一只完全由怨念和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无声无息地探出,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死寂之气,朝我当头抓下!
那气息之强,远超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恶灵!避无可避!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转身护住背上的墨迟,却发现自己被那恐怖的气机锁定,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要……结束了吗?
在这最后关头,我脑中闪过的,竟是生死簿上,他一次次义无反顾挡在我身前的画面。
原来,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散,是这种感觉。
锥心刺骨,恨不能以身代之。
我闭上了眼,将最后残存的所有魂力,疯狂灌注到缚住墨迟的引魂幡布带中,只求能再多护住他片刻。
预期的撕裂剧痛并未到来。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传入我耳中的闷哼。
我猛地睁眼。
只见背上的墨迟,不知何时,竟强行凝聚起了一丝残存的力量,用他那只已经近乎透明的手,堪堪抵住了那只鬼爪!
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魂体因为这超越极限的举动而加速溃散,点点荧光如同燃烧的星辰般从他身上迸溅出来。
“墨迟!”我失声喊道。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曾经冰冷、后来涣散的眼眸,此刻竟燃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走。**
几乎是在他做出这个口型的同时,那枚已经到达极限的通行令,“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巨大的吸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水声。黄泉源头到了!
鬼爪被墨迟这突如其来的抵抗激怒,力量暴涨,眼看就要将他连同我一起捏碎。
“混蛋!这次轮到我了!”我赤红着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转身,不是逃跑,而是迎着那鬼爪,用尽全部力气,将背上的墨迟朝着前方传来吸力和水声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去找我们的最初——!”
我的吼声被巨大的水流声吞没。
推走墨迟的反作用力,让我彻底失去了平衡,朝着那巨大的鬼爪坠去。阴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被推入源头光芒中的墨迟,朝我伸出了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惊恐与绝望。
……也好。
这次,总算……不是看你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