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萧无衣陪着苏锦凝回尚书府。
刚进二门,就见一个少年郎蹦蹦跳跳跑过来,正是苏锦凝的弟弟苏锦轩。
他盯着萧无衣看了半晌,凑到苏锦凝身边小声问。
苏锦轩姐姐,这就是姐夫?
苏锦轩我听人说他是京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审案子的时候可凶了,他没欺负你吧?
萧无衣耳力好,听得真切,原本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软了些,没等苏锦凝开口,便先道。
萧无衣我不曾欺负你姐姐。
苏明轩吓了一跳,连忙躲到苏锦凝身后,却还偷偷探出头看他。
苏锦凝又气又笑,拍了拍弟弟的肩。
苏锦凝别胡说,你姐夫待我很好。
进了内院,苏夫人早已在厅里等着,见女儿回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待萧无衣去前厅见苏尚书,才悄悄问。
苏母凝儿,你老实跟娘说,你跟无衣……
苏母是不是为了救咱们家才凑在一起的?
苏母娘看他性子冷,怕你受委屈。
苏锦凝握着母亲的手,眼眶微热却笑着摇头。
苏锦凝娘,不是的。
苏锦凝起初是为了家里,但后来……
苏锦凝他待我有心,我也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苏锦凝您看,昨日靖王和王妃都认下我了,往后我不会受委屈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萧无衣陪着苏尚书进来,手里还多了个木盒,递到苏夫人面前。
萧无衣岳母,这是我寻来的百年老参,您身子弱,正好补补。
苏夫人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又瞧了瞧女儿眼中的笑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笑着接过。
苏母倒是让你费心了。
苏锦凝抬眸看向萧无衣,见他也正望着自己,两人目光相触,都悄悄红了耳尖。
辰时暖阳初覆尚书府琉璃瓦,院外忽闻马蹄声急促,伴内侍高唱:“圣旨到——镇北将军萧无衣接旨!”
满院人皆敛容肃立,萧无衣疾步趋至院中,屈膝跪地。
廊下除了苏锦凝,还立着两名身着短打劲装的年轻将士,正是他麾下亲兵阿福与阿青,二人垂首按剑,大气不敢出。
苏锦凝心先悬了半分,余光瞥见阿福悄悄攥紧的拳,知他也在为将军担忧。
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
万能今北境匈奴蠢动,边报急传,朕特命镇北将军萧无衣即刻领兵驰援,同往者,乃前镇国将军谢怀归旧部、明威将军李茂。
万能望尔二人同心戮力,护我大靖疆土,早奏凯歌,钦此!
萧无衣臣萧无衣,领旨!
接旨起身时,他指节已泛青白。
阿青上前想接过将军手中的圣旨,却被萧无衣轻轻避开,只听他沉声道。
萧无衣备马,稍后入宫领符。
苏锦凝攥紧裙摆,连苏夫人轻拍她手背都未觉,只望着他手中圣旨,眼底满是忧色。
午后萧无衣将入宫领兵符,苏锦凝在府中坐立难安,终是让春桃备车,以“入宫向皇后辞行”为由,往宫门而去。
车驾行至街角,恰遇一身青衫的林砚,他手持一卷舆图,见是苏锦凝的车驾,忙上前见礼。
林砚王妃这是要往何处去?
苏锦凝掀开车帘,轻声道。
苏锦凝林军师可是要寻世子?
林砚点头,将舆图递过。
林砚此乃北境最新布防图,烦请夫人转交将军,待我整理好粮草调度册,即刻赶往军营汇合。
苏锦凝接过舆图,指尖触到纸页上细密的标注,心中微动,轻声道。
苏锦凝有劳军师费心。
宫道玉兰开得正好,苏锦凝却无心赏玩,直至见那抹玄色朝服。
萧无衣刚自兵部出来,身后跟着阿福与阿青,二人肩上已挎好兵符袋。
见苏锦凝立在廊下,萧无衣冷峻眉眼瞬时柔了三分,快步上前,压声道。
萧无衣你怎么来了?
萧无衣宫中风寒,仔细侵了身子。
阿福与阿青识趣地退到远处,背对着二人守着。
苏锦凝仰头望他,目光扫过他肩头兵符袋,先将林砚托转的舆图递上。
苏锦凝林军师送来了北境布防图,说粮草册稍后会送去军营。
又从怀中取出锦盒。
苏锦凝昨日府中晒了甘草茶,我装了两罐,行军时泡水喝,可解乏困。
递过锦盒时,指尖触到他手,只觉冰凉。
萧无衣接过舆图与锦盒,指腹先摩挲舆图边缘——林砚的标注向来精准,又抚上锦盒上的缠枝绣纹,那是苏锦凝前夜挑灯绣的。
他喉结微动,避开周遭视线,只凝着她眼。
萧无衣我去后,你在府中安心待着,有事便寻表兄相助,莫挂心前线。
苏锦凝我晓得分寸。
苏锦凝垂眸,声细如絮。
苏锦凝只是北境天寒,你……记得添衣。
苏锦凝行军亦莫急赶,粮草自会跟上,你务必……平安。
未说“盼君归”,却字字皆是盼归意。
萧无衣心尖发烫,刚要抬手触她发鬓,见远处有身影来,忙收回手,沉声道。
萧无衣我必周全。
萧无衣你亦保重,待我归来。
这一幕,恰落宫墙阴影里的李茂眼中。
他身着银甲,眉峰微蹙,身旁副将低声问。
万能将军,那可是萧将军的夫人?
万能怎的在此?
李茂收回目光,瞥见不远处守着的阿福与阿青,又想起方才萧无衣手中的舆图——他认得那是林砚的笔迹,眼底掠过复杂。
李茂正是。
李茂闻萧将军今日出征,她特意来送,倒也算有心。
副将未察他话中深意,笑道。
万能萧将军得此贤妻,还有林砚那般得力的军师,麾下亲兵也个个精干,出征也能安心。
万能只是此次与萧将军同往,咱们……真能同心退敌?
李茂抿唇不语,只望向萧无衣入宫的方向,眼底添了几分忌惮。
萧无衣转身欲入宫时,苏锦凝忽然攥住他袖口,目光望向宫墙阴影处,声音压得极低。
苏锦凝那是李茂?
苏锦凝我从前听谢怀归提过,说他是军中少有的悍将,只是……
话未说完,已带了几分迟疑。
萧无衣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指尖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藏着冷意。
萧无衣我一直都知道。
他早察觉李茂的视线,只是不愿在离别时扰她心绪。
萧无衣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才转身与阿福、阿青一同入宫。
李茂看着萧无衣,谢怀归待自己恩重,然谢怀归之死,与萧无衣脱不开干系。
如今萧无衣不仅有林砚出谋划策,阿福、阿青这般死忠的亲兵,更有苏锦凝这等记挂他的人——观方才二人情态,绝非旁人所言“利益联姻”。
他既需借萧无衣之才退敌,又要防其借出征揽权,而苏锦凝,或许是萧无衣的软肋,林砚与阿福、阿青,便是萧无衣稳固军权的臂膀,这趟北境之行,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