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漠河堡传来消息,苏父携家人平安归京。
车马停在萧府门前时,苏父一身风尘,见萧无衣与苏锦凝迎在阶前,当即携妻儿屈膝行礼。
苏承安罪臣苏承安,携家眷叩谢王妃世子周全,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萧无衣上前扶起他,沉声道。
萧无衣苏尚书不必多礼。
萧无衣当年冤案本就与你无关,如今只需安心,共查三皇子旧案。
苏承安眼中泛起泪光,颔首道。
苏承安世子放心,当年我查案的手札仍在,定能还三皇子清白。
苏母见苏锦凝迎在阶前,不等车马停稳便快步冲下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不住抚过她的发顶与脊背,声音发颤。
苏母我的凝儿,这几个月苦了你了!
苏母娘在漠河堡夜夜想你,总怕你一个人受委屈。
说着便红了眼,指尖轻轻擦过苏锦凝脸颊。
苏承安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锦凝被母亲搂在怀里,鼻尖瞬间漫开熟悉的皂角香气,那是她日夜思念的温暖。
她反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腰,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苏锦凝娘,我好想你……
苏锦凝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想起你以前给我缝衣裳的模样,怕你们在漠河受冻,怕再也见不到你们。
她说着,指尖轻轻攥住母亲袖口磨得有些毛边的布料,眼眶泛红。
苏锦凝我没瘦,世子一直照看着我。
苏锦凝就是心里空落落的,直到看见你们的车马,才觉得这颗心终于落了地。
苏锦凝的弟弟苏锦轩跟着跳下车,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已蹿得老高,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扑到姐姐身边,攥住她的手腕晃了晃,眼底亮得很。
苏锦轩姐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救爹爹回来!
苏锦轩这是我在漠河捡的石头,像不像你喜欢的玉兰花,特意给你留的!
苏锦凝真乖……
萧无衣立在阶侧,望着苏锦凝埋在苏母肩头哽咽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收紧了腰间的玉带。
从前见她时,要么是在书房里冷静商议案情,要么是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的倔强,这般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模样,他还是头回看得这样真切。
他喉结轻滚,心底竟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酸胀——原来她独自撑着的这些日子,心里藏了这么多思念与不安。
直到看见苏家人围在她身边,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他才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抿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萧无衣“能让她如愿,便好。”
他在心里轻声念着,目光落在她被苏母轻轻拍着的后背,只觉得这几日奔波劳碌,都抵不过此刻她眉眼间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
次日清晨,萧无衣携苏锦凝与苏承安入宫面圣。
金銮殿上,苏承安呈上旧案手札,又结合萧无衣查到的证据,一一禀明三皇子被构陷的始末。
皇上览毕,震怒之余,当即下旨。
万能苏承安忠君爱国,沉冤得雪,复任御史之职。
万能三皇子冤屈昭雪,追封靖王,厚葬皇陵。
言罢,目光转向萧无衣与苏锦凝,温声道。
万能你们二人历经波折,彼此扶持,往后当好好爱护,莫负初心。
萧无衣与苏锦凝对视一眼,躬身领旨。
万能边境战场近来可安好?
万能有无异动?
萧无衣回皇上,漠河堡守军严阵以待,敌军暂无异动,臣已命人加强巡查,定保边境安稳。
皇上颔首,挥袖道。
万能既如此,你们退下吧,苏府已由无衣修缮妥当,你们一家人可即刻搬回。
离宫时晨光正好,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暖光,苏锦凝走在萧无衣身侧,指尖还带着几分领旨时的轻颤,忍不住轻声道。
苏锦凝没想到皇上竟这般体恤,不仅为爹爹复职,还特意修缮了苏府……
话没说完,便觉手腕被人轻轻碰了下,她抬头撞进萧无衣的目光里,他眼底盛着浅淡笑意,声音比晨光还软。
萧无衣你盼了这么久,本该如此。
萧无衣往后苏府安稳,你也不必再牵挂。
苏锦凝耳尖微热,正想再说些什么,脚下却忽然踏空——方才满脑子都是家人团聚的暖意,竟没留意宫阶的高度。
萧无衣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力道刚稳,却似被她骤然望来的目光烫到,心头一跳竟下意识松了手。
苏锦凝啊!
“噗通”一声,苏锦凝结结实实摔坐在石阶上,疼得她眉头紧蹙,一双眼睛瞬间瞪圆,望着萧无衣时满是尴尬无措——既怕旁人瞧见这狼狈模样,又不解他为何好端端松了手,只僵在原地忘了起身。
萧无衣耳尖发烫,连忙上前俯身扶她,指尖碰到她胳膊时还带着几分慌乱,低声道。
萧无衣方才……一时失了分寸,没抓稳。
苏锦凝被他扶起,揉着发麻的膝盖,小声嘟囔。
苏锦凝世子的手,倒比宫阶还滑。
萧无衣嗯?
苏锦凝没…没什么……
萧无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却默默慢了半步,走在她身侧护着,免得她再行差踏错。
偏院的暖阁里,酒香混着脂粉气漫在空气中。
沈知远指尖夹着酒杯,目光却落在桌角一张不慎滑落的画纸上——那是他白天整理旧物时翻到的,纸上女子青丝半湿,裹着浅色浴衣立于窗边,眉眼竟与苏锦凝有七分相似。
身侧的红倌人“巧儿”正替他续酒,腕间银镯叮当作响,眼角余光瞥见那幅画,好奇地凑过来。
万能沈公子瞧什么呢?
万能这姑娘生得真好看,是哪家的小姐呀?
说着便伸手想去碰画纸。
沈知远别碰!
沈知远猛地抬手按住画纸,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方才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
他将画纸快速叠起,塞进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向巧儿的目光也带了几分锐利。
沈知远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红倌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意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却还是小声应道。
万能奴家知道了,公子别生气。
她跟着沈知远有些时日,从未见他对谁或什么东西这般在意,更没见他动过怒。
沈知远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几分严肃。
沈知远这画不是你该看的。
沈知远往后见了类似的,也别多打听。
他想起苏锦凝平日端庄的模样,又想到这画若是流出去,定会给她招来非议,心头的火气又窜了几分,连杯中酒都没了兴致再喝。
巧儿见他脸色仍未好转,便识趣地收起酒壶,轻声道。
万能公子若是心烦,奴家给您弹段曲子解解闷?
沈知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脑海里全是方才画纸上的景象,还有苏锦凝查案时认真的模样。
他暗自责怪自己不该将画带出来,更不该让旁人看见,正想着如何将画妥善收好,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