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箭矢破空之声未歇,欢呼声仍绕林樾。
萧无衣正以锦帕轻拭雕花长弓,忽闻足音近前,抬眸便见谢怀归广袖雍容,指捻一枚碧色玉扳指缓步而来,嘴角噙着三分似笑非笑。
谢怀归世子今日箭术冠绝全场,箭箭中靶时,苏姑娘立在侧畔,眸光似黏在您身上一般。
谢怀归看来这围场秋猎的景致,倒不及身边人让世子上心啊。
萧无衣拭弓的手微顿,眸色凝了几分,语气淡却带着疏离。
萧无衣谢大人多虑了。
萧无衣苏锦凝不过是偶然观战,谈何‘上心’?
谢怀归低笑一声,上前半步,声线压得更低,字字藏着挑拨。
谢怀归世子这话可就见外了。
谢怀归老夫当初见她孤苦,才将她送到世子身边,原是盼她能安分伺候,替世子分些烦忧。
谢怀归可近来瞧着,她倒像是忘了本分,总缠着世子左右……世子手握权柄,可别因这点‘解闷’的情分,误了正经事才好。
萧无衣谢大人既已将她引荐给我,便不必再操心她的事。
谢怀归见他油盐不进,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未再纠缠,只拂了拂衣摆。
言罢,转身便走。
行至柳树荫下,他骤然驻足,召来两名黑衣侍卫,面色瞬间沉如寒潭,语气冷得彻骨。
谢怀归速去萧世子营帐外候着,把苏锦凝带至此处。
谢怀归她若推拒,便不必客气,直接‘请’来。
谢怀归切记,莫要惊动旁人,别坏了老夫当初‘引荐’的情分。
侍卫躬身领命,悄然退去。谢怀归负手立于柳下,目光如鹰隼般锁着营帐入口,指腹反复摩挲着玉扳指,眸底尽是等着棋子归位的阴狠。
未过片刻,便见侍卫引着苏锦凝前来。
谢怀归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谢怀归声音冷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如今他寻来,定没好事,却也只能跟着往林深处走。
刚停下脚步,身侧的侍卫突然上前,一脚踹在她膝盖后侧,苏锦凝重心不稳,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传来一阵锐痛。
谢怀归忘了本的东西!
谢怀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
谢怀归若不是老夫引荐,你哪有机会近萧无衣的身?
谢怀归如今跟他走得近了,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
谢怀归你那在极北苦寒之地受苦的家人,还想不想要命了?
苏锦凝撑着地面,勉强抬头,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婉,只剩冷意。
苏锦凝我父亲当年的救命药方,是你换的,对不对?
苏锦凝你引荐我到萧无衣身边,根本不是可怜我,是想让我当你的棋子!
谢怀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半点不掩饰。
谢怀归是又如何?
谢怀归若非我换了那方子,你父亲怎会落得个‘用药不当、延误病情’的罪名?
谢怀归你又怎会从尚书府嫡女,变成如今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
谢怀归老夫引荐你,本就是让你替我做事,难不成你真以为是救你脱离苦海?
他缓步走到苏锦凝面前,用靴尖轻挑她的下巴,语气带着威胁。
谢怀归苏锦凝…
谢怀归你最好搞清楚,你的命、你家人的命,还有你能留在萧无衣身边的机会,全是老夫给的。
谢怀归想让他们活着,就乖乖按我说的做,把萧无衣书房里的兵防图偷出来。
谢怀归若是再敢跟他走得近,或是耍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狠厉。
谢怀归你就等着收你家人的尸骨,再被老夫从萧无衣身边彻底除掉吧。
苏锦凝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恨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谢怀归心狠手辣,极北的家人是她唯一的软肋,而自己能留在萧无衣身边的“机会”,本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可一想起萧无衣蒙眼射箭时的信任,想起他案上那碟没动的绿豆糕,她的心就像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渐生的牵绊,而这两边,偏偏是水火不容的境地。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锦凝给我点时间。
谢怀归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侍卫退下。
谢怀归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谢怀归记住,你能有今日,全凭老夫一句话。
谢怀归别想着背叛,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苏锦凝独自跪在原地,膝盖的痛意渐渐蔓延开来,比身上的痛更甚的,是心底的挣扎与绝望——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苏锦凝扶着身边的树干,勉强站起身。
膝盖处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心口,她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营帐走,沿途的草木在暮色里晃成模糊的影,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进了营帐,她没点灯,只坐在冰冷的凳上,望着帐外渐暗的天色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谢怀归的威胁,还有萧无衣蒙眼射箭时,她轻声说的那句“我信”。
不知坐了多久,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带着寒气的晚风裹着熟悉的气息涌进来——是萧无衣。
他见帐内未点灯,便抬手点燃了桌案上的烛火,暖黄的光瞬间照亮了苏锦凝苍白的脸和膝盖上的尘土。
萧无衣怎的未点灯?
萧无衣的声音较往日温和几分,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唇瓣,又落向她沾了碎石的裙摆,眉峰微蹙。
萧无衣膝头是怎生回事?
苏锦凝猛地回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腿,却终究躲不过他的视线。
一路积攒的委屈与挣扎在此刻轰然决堤,她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
苏锦凝世子……臣女有话,想对您说。
萧无衣在她对面落座,并未催促,只静静等候。
烛火摇曳间,苏锦凝深吸一口气,终是将谢怀归的威胁、父亲当年被换的救命药方,以及家人被困极北苦寒之地的缘由,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说至最后,她的声音已染上哭腔,抬眸望向萧无衣时,眼底满是迷茫与恳求。
苏锦凝世子,臣女知晓不该隐瞒您……
苏锦凝可臣女别无他法,家人皆在他手中。
苏锦凝求您…
苏锦凝能否救救他们?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萧无衣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忆起那日她为自己换药时的认真模样,又念及围猎场上,那束系在箭囊上、带着玉兰清香的红丝带,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从未见苏锦凝这般脆弱的模样,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韧劲,倒像株在风雨中快要折损的垂柳,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萧无衣你先起身。
萧无衣起身,伸手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的膝头。
萧无衣先处理伤口,其余诸事,交由我来设法。
苏锦凝愣住了,抬眸望他——她原以为萧无衣会怪她隐瞒,甚至会与她疏远,却未料他竟是这般反应。
烛火映在他眼底,无半分责怪之意,反倒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沉稳与笃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滚落,砸在他扶着她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