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谷的灵脉在岩层下搏动,能量流带着冷硬质感。
“诅咒触发即启三月死期,皮肉溃烂至骨,无解;引魂玉承献祭者性命记忆,星泪潭为祭场,以全存在为价换诅咒转移,被祭者得记忆无遗症——等价交换,不容情。”流浪的老者如此和夜未央说。
夏夜凉坐在梯间石阶上,左臂抵膝,指甲抠进溃烂处。锐痛是活的,像蚁群钻骨。他掀袖,腐肉已爬过肘弯,蜡白皮肤渗着淡红黏液,腥气混在潮湿里。眼窝陷下去,红血丝爬满眼白,唯独瞳孔亮得刺眼,是求生欲拧成的偏执。指尖划过镜中腐痕,嘴角勾出一丝冷峭的笑。
他脚步沉重地爬着楼梯。
青石台阶湿滑,他脚步轻得没声。门内人影立在阴影里,灰T恤磨出毛边,袖口沾着黑渍,深蓝帆布包攥得指节泛青。“他让我给你的。”嗓音沙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夏夜凉接包时,星语谷的水腥、霉味与皂角香撞进鼻腔。包沉得坠手,像装着半条命。“他说,你到星语谷,就懂了。”人影退进黑暗,没了踪迹。
伞骨锈得吱呀响,雨水打湿裤脚。包里是夜未央的旧物:磨破的衣角、掉漆的相机、刻字的鹅卵石。三年前天台的雨丝还在记忆里凉,夜未央坐在栏杆外沿,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没人要我了。”
那时他刚知诅咒,左臂灼痛初显,心里揣着同归于尽的疯劲。“我要你。”他攥住少年的胳膊,力道几乎捏碎骨头,“我管你,我们一起活。”
夜未央住进他的出租屋,学做菜挑净姜丝,止痛药分好摆床头,省吃俭用买的海景明信片贴满墙。夏夜凉享受着照料,也暗中观察:少年颈后淡青纹路像藤蔓,他疼得厉害时,纹路就深一分。
这少年,是他的活路。他刻意流露脆弱,让依赖生根。死亡面前,自私不算什么。
毕竟,夜未央本来就要死,继续活下去也多亏了他。所以,即便是要他的命,夏夜凉也觉得理所应当。
半年前诅咒加急,腐肉蔓延得更快。古籍上的规则钻进脑海:献祭需自愿,要深厚羁绊。他收拾东西消失,赌夜未央会来,赌这份羁绊够重。
汽车站人潮里,夜未央的蓝T恤浸着汗,眼窝陷得厉害,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我等了你三天。”
小餐馆风扇吱呀转,三道菜全是他爱吃的,无一丝姜丝。夜未央拧开银环,内侧刻着“未央”,边缘磨得光滑:“我妈留下的,你戴着。”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拒绝的劲。银环套上手腕,冰凉得像道锁。
夏夜凉指尖摩挲着银环,忽然开口:“你早知道我会来星语谷?”
夜未央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藏着暗芒:“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夏夜凉心中止不住的冷笑,他故意留了那么多破绽和线索。夜未央不可能不发现。
“不过,你在躲着我吗?”夜未央忽然质问,他几乎要把手里筷子捏碎。神情明显不悦。
夏夜凉避开他凶狠的目光,随便找了个借口:“最近心理状态不行,想自己调节一下。”
凶狠的猛兽霎时间变成温顺的小狗。夜未央关切又急迫地握住他的手:“那就和我说啊!我一直在你身边……”尾音带着委屈与不解。
破旧的班车在山路上颠簸,夜未央靠着车窗,语速飞快地说星语谷的规矩:野果哪样能吃,溪水源头在哪,星泪潭藏在何处。他的手偶尔覆上来,掌心滚烫,攥得很紧:“你手太冰。”
夏夜凉没挣。他看见少年颈后的纹路已爬至耳后,与自己的腐痕边缘严丝合缝——那是献祭者与被祭者的羁绊印。更让他心惊的是,车过半山腰时,他假装犯困歪头,眼角余光瞥见夜未央从帆布包夹层摸出个小瓶,将里面的粉末倒进他的水杯。
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他没声张,等夜未央递过水杯时,仰头喝得干净。阴鸷爬上眉梢。
星语谷的小木屋孤悬山腰,推门吱呀作响。屋里陈设简单,两张小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霉湿味,像精心布置的牢笼。
“你睡靠窗的床,晚上能看到星星。”夜未央拉开窗帘,语气带着一丝满足。他蹲在门边整理睡袋,拉链卡顿得指节泛白,趁势将引魂玉塞进内衬。
夏夜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一夜无眠。凌晨时分,他悄悄起身,摸向夜未央的背包。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引魂玉,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醒了?”夜未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夜凉转身,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渴了。”
夜未央没多问,转身去倒水。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他颈后的纹路,泛着淡青的光。夏夜凉盯着那纹路,忽然笑了:“你颈后的印子,跟我胳膊上的腐痕,倒像是一对。”
夜未央倒水的动作顿住,背影僵了僵:“山里潮,可能是过敏。”
谎言拙劣得可笑。夏夜凉没戳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凉得刺骨。
往后的日子,夜未央的生活模式固定得像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都精准地推着献祭仪式。
天刚亮,他就出门采摘野莲子。回来时裤脚沾着草叶泥点,指尖带着细小刺痕,渗着血丝。他用清水冲一下伤口,就生火煮粥。两碗粥摆在桌上,一碗铺着去芯莲子,一碗只有清汤碎米,漂着两片姜丝。夜未央总是先端起清汤,眉头皱着咽下去。
夏夜凉起过一次早,躲在树后看。夜未央钻进带刺的灌木丛,莲子藤划得他手背鲜血直流,血滴进溪水,流过的地方水草枯萎,鱼虾翻肚。他采完莲子,坐在溪边用石头砸烂草药,混着自己的血敷在伤口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午后灼痛发作时,夜未央会掏出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是混着血块的草药。他把布包焐热,敷在夏夜凉的溃烂处,指尖轻轻按压。每次敷药,灼痛都会减轻,但夜未央的指尖会越来越红,颈后的纹路也会加深。
有一次布包掉在地上,夏夜凉瞥见他手腕上的新鲜伤口,还在渗血。“这是你的血。”他平静地说。
夜未央捡草药的手顿了顿,没否认:“别多想。”
“我没想多。”夏夜凉忽然抬手,指尖划过他颈后的纹路,“这印记,是献祭者的吧?你妈是献祭者,你生来就是,对不对?”
夜未央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抬头,眼底的温柔碎了:“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夏夜凉收回手,笑得凉薄。
夜未央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疯狂。
夏夜凉挑眉,忽然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他装模作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转身就往屋外跑,却被抓住胳膊。
夜未央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嵌进他的皮肉:“你跑不掉的。”颈后的纹路亮起来,淡青色的光顺着皮肤蔓延,“羁绊已经够深了,你逃去哪都没用。而且,我也不会让你再跑……”
夏夜凉挣扎着,溃烂处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肉。他踉跄着摔倒,回头时看见夜未央手里拿着个小瓶,正是之前在班车上见过的粉末。“你在我水里加了什么?”
“让你会无力的要药罢了”夜未央蹲下来“我不会让你逃,更不会让你死!”
他就这样被夜未央绑在床上,只留下很小一片活动空间。但夏夜凉反倒不恼怒,他知道自己又近了一步。
傍晚捡鹅卵石刻字时,夜未央刻“安”“宁”“康”,刻“未央”时刀刃陷得深。夏夜凉则刻“逃”“破”“灭”,刻完就扔。但他发现,夜未央会在他睡着后,把那些刻着负面字眼的石头捡回来,藏在床底。
他没点破,只是在一个深夜,趁夜未央熟睡,撬开了床底的箱子。里面堆满了沾着血迹的刻石,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笔记里的字迹潦草,偶尔被血渍浸染:
“妈献祭那天,灵脉的光很亮,她消失的时候,说值得。”
“夏夜凉是好人,但他有灵脉诅咒,是天选的被祭者。”
“他不吃姜,怕疼,喜欢看海。这些都要记下来。”
“羁绊印加深了,他的腐痕和我的纹路快连起来了。”
“他在试探我,没关系,这样羁绊才够深。我愿意献身。”
“献祭时间定在第三个月零七天,灵脉能量最盛的时候。”
夏夜凉合上书,指尖冰凉。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回到床上时,听见身旁的夜未央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别逃……凉……”
他没逃。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异常顺从。夜未央喂药,他就喝;敷药,他就不动;刻石,他也跟刻“安”“宁”“康”。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看到那些话时。心底里所有想要夜未央命的想法,都令他痛苦不堪、烦恼不已。
他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到感情的真挚。那是爱呀。
紧接着又联想起往昔生活岁月,那种不甘与悔恨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夏夜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感到手足无措。他现在不要夜未央死啦。未来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也许不会很久,足够温馨,足够被记住。
夜未央眼底的警惕渐渐放下,颈后的纹路却越来越亮。
夏夜凉日日消沉,他很后悔,一直把夜未央当成对抗死亡的工具。现在他根本就无法阻止。无论他怎么劝说,夜未央总是无动于衷,草草断定他只是想逃跑。
有时,他看着夜未央为他采药时滴血的指尖,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杀了他,诅咒就能解除。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一秒,下一秒却感到胃部绞痛——那是夜未央喂他喝的药在灼烧,还是别的什么?
诅咒第三月零七天,暴雨倾盆。
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像无数把小刀在割肉。夏夜凉蜷缩着抽搐,意识模糊间被人抱起,皂角香混着雨水撞进鼻腔。是夜未央,掌心依旧滚烫,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坚持住。”夜未央的声音抖着,又带着股狂热,抱着他往星泪潭跑。
星泪潭的岩石湿滑,夜未央把他放在平石上,引魂玉嵌进灵脉节点的凹陷,匕首划向自己手腕。鲜血顺着纹路流,织成祭阵。
“夜未央!”夏夜凉嘶哑着开口,突然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夜未央转过头,脸上全是雨水和泪:“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他笑起来,疯癫又悲伤,“我等一个值得献祭的人,等了好久。你救我的那天,我就知道是你。”
“你懂我那天有多无助吗?我的世界已经到了尽头!只有你是那一束光!失去了家人后,我不想再失去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愤懑,“所以即便你知道真相又何妨?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夏夜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雨还冷:“我只是想利用你的人啊!你所感觉到的温暖和爱,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我的工具!”
他的话音刚落,灵脉突然剧烈搏动,冰冷的能量席卷而来。夜未央鲜血逆流,嘴角溢出腥甜。“为什么?”他盯着夏夜凉,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痛苦。
“我不需要你的命。”夏夜凉的脸色也白了,阵法让他气血翻涌,“我现在要的,从来都是你”
灵脉的能量突然爆发,星泪潭的水掀起巨浪。夜未央猛地扑过来,将夏夜凉按在岩石后,自己挡在前面。
能量冲击在夜未央身上,他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颈后的纹路亮得刺眼,引魂玉从灵脉节点飞出,落在夏夜凉手里,滚烫如烙铁。
“凉……”夜未央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想自己活……可我,还是想让你好好的。”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只有皂角香还在雨里飘,“傻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嘛?就算是虚假的爱我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彻底消失了。
灵脉的能量涌入夏夜凉体内,左臂的灼痛瞬间消失,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与此同时,引魂玉的滚烫顺着指尖蔓延,夜未央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来:
小时候,他躲在岩石后,看着母亲走进星泪潭,灵脉的光吞噬她的身影,他哭着喊“妈妈”,却只得到一句“值得”;
找到夏夜凉那天,他在出租屋楼下蹲了一夜,看着窗户里的灯光,心里想着“终于找到了”;
采摘莲子时,手背被划得鲜血淋漓,他却笑着想“这样羁绊就能更深”;
他心里没有怨,只有“再坚持一下,就能救他了”;
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其实还有一行被血渍盖住的字:“如果他能自己活,献祭与否,都值得。”
这些记忆像烙铁,烫得夏夜凉浑身发抖。他攥着引魂玉,指节泛白,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以为自己会开心,会庆幸活下来,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往里灌,疼得他蜷缩在岩石上,肩膀不停颤抖。
他赢了,赢了死亡,赢了这场博弈,可为什么,会这么疼?
三年后,海边小屋。
阳台栏杆锈得像当年的伞骨,橘猫“星仔”蜷缩在腿上,呼吸微弱。夏夜凉每天煮两碗粥,一碗满的铺着莲子,一碗清汤放在对面,米粒沉底结着薄皮。
他避开姜丝,采摘时总往带刺的地方凑,刻“未央”时指尖流血也不停。对着镜子,会看见夜未央的脸叠在自己脸上,颈后像有淡青纹路在动。
他时常混淆记忆。有时会以为自己是那个在灌木丛里采莲子的人,手背传来刺痛;有时会对着海景明信片发呆,想起那些贴满墙的日子,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夜未央的。
那天在海边,他看见个穿旧蓝T恤的少年,背影像极了夜未央。他疯了似的冲过去抓住对方胳膊,却只是陌生人。少年惊恐地推开他,骂了句“疯子”。
他站在原地,笑得比哭还难看,摸了摸腕上的银环,“未央”二字已磨得光滑,却仍是道愈合不了的伤。
星仔走了,埋在阳台花盆里,种着从星语谷带的野草。野草长得旺,却不开花。
深夜,他抱着装满刻石的箱子,一块块扔进海里。海浪声盖过石头落水的响,也盖过他压抑的呜咽。引魂玉和银环放在花盆边,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躺在藤椅上,海风带着咸味,很冷。想起夜未央记忆里,母亲献祭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他忽然懂了,这不是循环的开始,是他这辈子都逃不掉的牢笼。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举起旧相机,对准海平面按下快门。屏幕裂着缝,拍出的照片一片泛白,像极了夜未央消失时的样子。
他闭上眼,灵脉的搏动从遥远的星语谷传来,冰冷规律。心里那团用生命点燃的火,曾被自私与算计浇灭,却又在无尽的思念里,燃成了永不熄灭的灰烬。
他对着泛白的相机屏幕,终于说出那句迟来的话:“夜未央,你赢了。现在连我的腐烂都是你的形状。”